泰拉历 574 年,深冬。伊特斯高塔顶层的书房,隔绝了叙拉古冬夜的凛冽寒风。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将温暖的光影投在深色的胡桃木书柜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却驱不散房间主人心头的孤寒。
祥子——或者说,“奥布利斯”,叙拉古阴影中的无冕之王——独自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她面前的水晶杯里,盛着来自高卢的深红佳酿。没有侍从,没有宾客,只有她与摇曳的炉火,以及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散发着奇异清辉的双月。
她端起酒杯,冰凉的杯壁贴上指尖,猩红的酒液在火光下流转,像凝固的血,也像流逝的时光。三十年。这个数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金属的冰冷和尘埃的重量。
“奥布利斯……”她低声念出这个在泰拉大地如雷贯耳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壁炉的噼啪声吞没。这个名字的重量,已经实实在在地压了她整整三十年。一个冰冷的认知,如同窗外钻入缝隙的寒风,刺入她的骨髓:她作为“奥布利斯”活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她曾经作为“丰川祥子”的全部人生。
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原。她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月的光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依旧挺拔却浸透了孤独的轮廓。她凝视着那对悬于天际的异乡之月,它们的光辉曾让她惊异,如今却只映照着她的格格不入。
记忆的碎片在酒精和月光的催化下翻涌。高松灯… 那个总是带着怯生生笑容、歌声却能直抵人心的女孩,她的面容在祥子脑海中努力拼凑,却像隔着一层浓雾,只剩下模糊的暖色轮廓和那份独特的温柔感。若叶睦…那个沉默,总是默默支持着她的挚友,她的脸似乎也只剩下清冷的线条和那双沉静的眼眸。曾经鲜活的面孔,曾经共同经历的欢笑与泪水,都在这漫长而残酷的三十年异乡岁月里,被名为“生存”和“权力”的砂轮一点点打磨,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开始褪色。
一种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回书桌,近乎粗暴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珍宝,只有几本用特殊材料保存、几乎从不示人的旧笔记本。她颤抖着手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日语。那是她灵魂深处最后的锚点。
她一行行地读着,那些熟悉的字符,那些只属于“丰川祥子”的思绪和记录,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她试图低声念出一个句子,发音竟带着一丝生涩的停顿!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连这…也要被夺走吗?”她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攥着那脆弱的纸页。“连最后的语言…最后的证明…也要被这该死的世界同化、抹去吗?”
不!绝对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穿透玻璃,死死钉在窗外那轮巨大的、散发着光晕的主月之上。那冰冷的、不属于地球的光辉,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刺穿了她心中积压了三十年的彷徨与妥协。
回家!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在她脑海中炸响。它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乡愁,而是变成了一个必须执行、刻不容缓的命令!为了那个正在记忆中模糊的“丰川祥子”,为了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容颜,为了那仅存于纸页之上、却随时可能遗忘的语言!她必须回去!在一切彻底消失之前!
决心一旦铸成,属于“奥布利斯”的意志便如同出鞘的利刃。她回到书桌旁,拿起一个铃铛,她摇摇铃,五分钟后管家从门后走出来了。伯爵对他下了令,她的声音冷冽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穿透了叙拉古的沉沉夜幕:
“动用一切资源。不计代价。目标:寻找任何关于‘异界通道’或‘时空异常’的传说、遗迹、线索…我要结果,立刻。”奥布利斯的意志,便是叙拉古机器全力运转的号令。这张以情报、武力和阴影织就的大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向着泰拉大陆最神秘、最危险的角落收紧。无数暗探、学者、冒险者,乃至被赦免的囚徒,都在这无声的命令下行动起来,只为追寻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目标。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书房里的炉火添了又熄,熄了又添。祥子(奥布利斯)大部分时间都站在窗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凝视着双月的眼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终于,在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她的首席情报官,一个如同影子般存在的男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卷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途跋涉的疲惫而沙哑:“大人…萨米。冰窟深处…古老的歌谣指向…巨大的、非自然的构造…能量读数异常…当地部落的禁忌传说…一切都吻合。我们…找到了。萨米星门…的踪迹。”祥子猛地转身。窗外的双月之光恰好勾勒出她瞬间绷紧的侧影。她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报告,只是死死盯着情报官手中那份承载着归途希望的卷轴。书房里,只剩下壁炉余烬的微响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三十年的漂泊,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身份挣扎…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名字——萨米星门。希望的火种,在这一刻,于冰冷的绝望灰烬中,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