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655年春,维多利亚·伦蒂尼姆
凯尔希,正背对着门,凝视着面前的解剖报告,绿色眼眸深处是万年不变的、洞悉一切的锐利与疏离,以及一丝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一份来自赞达拉帝国的、语焉不详的会面请求函(落款是“七丘亲王”)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茶几角落,被她归类为“低优先级待处理事项”。身为“野史”主角,凯尔希自然知道这位亲王,但对她而言,与亲王会面,远不如眼前这组解剖数据重要。
门外发出一点喧嚣声,七丘亲王在门卫的簇拥下进来了。凯尔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并缓缓转身。
门卫很快识相地退去,只留一个人的身影。若叶睦,七丘亲王,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身份的墨色长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素色的、略显宽大的旅行斗篷,风尘仆仆。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某种坚韧藤蔓精巧编织的篮子?篮子上面还盖着一块干净的亚麻布。
最让凯尔希目光微凝的是睦本人。她淡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径直看向自己,没有丝毫寻常贵族或政客初见自己时那种算计。那眼神…干净得像七丘清晨未被污染的露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凯尔希女士。”睦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没有多余的敬语或寒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要您的帮助。”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应。她绿色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审视着眼前的少女。——没有敌意,没有隐藏的武器,只有一股…异常蓬勃、温和的生命力,以及土壤与阳光的气息。
凯尔希内心:七丘亲王…奥布利斯的影子?不,感觉不对。她身上没有那种铁血与压迫感,反而…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纯粹得惊人。但“帮助”?这些权贵口中的“帮助”,往往意味着麻烦。
“亲王殿下,”凯尔希的声音平稳、冷淡,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您的‘需要’,最好有足够明确的指向性和价值。”她的目光扫过睦怀中的篮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以及,请解释您如何获得这里的临时最高权限。”这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质询意味。
睦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凯尔希话语中的冷意和质疑。她只是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凯尔希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前,然后,做了一个让凯尔希万年冰封般的表情都差点裂开的动作——
她将那个藤蔓篮子,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上面。
“权限…是国王给的。”睦的答案简单直接,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说…找您,可以。”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亚麻布。
瞬间,一股清新、甘冽、带着泥土芬芳的蓬勃生机,猛地冲击了这里。篮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翠绿欲滴的黄瓜!每一根都饱满匀称,表皮光滑,顶端甚至还带着嫩黄的小花!
“七丘…金藤瓜。”睦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路边的石头,“改良品种。给您的。”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补充,“见面礼。”
……黄瓜?作为见面礼?给…我?
饶是见多识广如凯尔希,这一刻大脑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万年岁月里,她收到过无数贡品——稀有的矿石、失落的科技。但一篮子…作为农作物的黄瓜?这绝对是头一遭!
凯尔希的目光从黄瓜移到睦的脸上。少女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或讨好,只有纯粹的…陈述事实和给予。仿佛送出这农作物,就和递一杯水一样平常。这种毫不设防的、近乎天真的直白,让凯尔希构筑了万年的、坚固的理性壁垒,产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松动。
“亲王殿下,”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那份职业性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丝,“您的‘礼物’…很独特。但我的资源,只服务于…”这是,睦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凯尔希的话。“祥需要帮助。”她看着凯尔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科研很强。维杜尼亚…有难题。农业…民生…需要更好的技术。您能解决。”睦的逻辑简单到近乎粗暴:凯尔希科研强 → 维杜尼亚有难题 → 凯尔希能解决 →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为了祥。凯尔希沉默了。她审视着睦。关于那些“母女”的流言再次闪过脑海,但立刻被她摒弃——眼前的少女对祥子的情感,绝非简单的血缘羁绊能概括。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依托与守护。就像…就像她曾经在无数文明火种熄灭前,看到的那些为了守护家园而燃烧自己的灵魂?不,又不太一样。睦的眼中没有那种绝望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定:祥需要,所以我要做。更让凯尔希心弦被触动的是睦话里的内容。农业…民生…更好的技术…这些词汇从这位沉默的亲王口中说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维杜尼亚的难题?”凯尔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赞达拉帝国人才济济,工部大臣格鲁伯亦是顶尖学者。为何找我?”“格鲁伯…很好。”睦点头,肯定了那位工部大臣的能力,“但…不够。祥很累。”她微微垂下眼帘,“她需要…更好的。您是最好的。”“祥很累”三个字,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了凯尔希看似深不见底的心湖。她见过太多肩负重担的领导者,知道“累”这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像奥布利斯那样的铁血帝王,她的“累”必然是帝国重压下的千钧重负。而这个沉默的亲王,跨越千山万水,抱着一篮子黄瓜来找自己,理由仅仅是——“祥很累,她需要更好的”。一种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滋生。不是对权谋的警惕,不是对知识的渴求,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古老的情绪。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心中唯一而笨拙地、执拗地寻求帮助的少女,凯尔希那被万年责任冰封的内心深处,属于“守护”与“抚育”的本能,如同沉睡的种子遇到了甘霖,开始不受控制地萌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篮子金藤瓜上。那鲜绿,仿佛也映入了她绿色的眼眸深处。“……农业与民生技术,并非我的核心领域。”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一丝无奈和奇异温和的陈述。“您能学。”睦的回答简单直接,充满了对她能力的绝对信任。凯尔希:“……”她看着睦那双写满了纯粹期待和固执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篮子格格不入却生机勃勃的金藤瓜。万年的理智在警告她不要卷入帝国事务,但心底那丝被唤醒的、属于“母性”(或者说对纯粹守护意志的共鸣)的柔软,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半晌,凯尔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轻得如同尘埃落地。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文件,而是轻轻地,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古董,拿起了一根七丘金藤瓜。触感冰凉而坚实,但却有一种生命力熨帖着她因常年接触死亡而略显冰冷的指尖。“三天。”凯尔希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需要三天时间处理手头的紧急项目。然后…”她抬起绿色的眼眸,看向睦,“我会跟你去维杜尼亚。”她没有说“帮助帝国”,也没有承诺任何具体事项。但“去维杜尼亚”这个决定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睦的眼中,那层平静的湖面下,终于泛起了一丝名为“达成目标”的、极其微小的涟漪。她没有欢呼,没有感谢,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结果理所当然。“嗯。”她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祥会…高兴的。”凯尔希握着那根金藤瓜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看着眼前这位抱着空篮子、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的七丘亲王,万年冰封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也许,偶尔离开这冰冷的房间,去看看那片被这位亲王亲手种出希望的土地,研究一下这些黄瓜…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当是…一次特殊的“田野调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