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653年夏末 泰拉东方
辽阔的东草原,劲风卷起草浪,发出呜呜的呼啸,仿佛古老战歌的前奏。在一座由巨大牦皮和金色纹饰覆盖的王帐内,卫特拉——这位哈兰杜汗的直系血脉,刚刚在部族大会上被推举为新的共主。他身材魁梧如熊,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草原的粗粝与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燃烧着先祖的野望。他高举手中镶嵌着硕大祖母绿的弯刀,刀锋在油灯火下闪烁着寒光。
“先祖的英灵见证!”卫特拉的声音洪亮如雷,压过了帐外的风声,“散落的狼群终将归于头狼的引领!破碎的部族终将在隼王的翅膀下聚合!从今日起,再无卫特拉!唯有——绰罗斯汗!”(Zhuoluosi Khan,意为“汇聚者”、“凝聚者”)
帐内各部首领、萨满、勇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捶打着胸膛,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绰罗斯汗的目光扫过这些被他的武勇和许诺所征服的彪悍面孔,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豪情。草原已在我掌中!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帐壁,投向了南方那片被高墙环绕、流淌着蜜与奶的富庶土地——大炎。
他猛地将弯刀指向南方,杀气腾腾:
“草原的勇士们!我们的驹蹄曾踏遍四方!如今,南方的炎人,龟缩在他们的城墙后,享受着丰饶的物产,却早已忘记了弯刀的锋利!他们的皇帝,听说只是个乳臭未干、只会躲在女人和宦官身后的懦夫!”他顿了顿,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充满蛊惑力,“先祖赐予我们力量与勇气!是时候了!让我们磨快弯刀,喂饱战马!让炎人的皇帝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让大炎的财富,成为我们帐篷里的装饰!让炎人的土地,成为我们子孙的牧场!目标——大炎!”
“吼!吼!吼!先祖庇佑!绰罗斯汗万岁!”狂热的呐喊再次响彻王帐,战争的狼烟,已然在草原深处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大炎帝国的核心——百灶城皇宫金銮殿上,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压抑。龙椅上,年轻的皇帝炎祁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刚刚听完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边报:草原新崛起的蛮酋“绰罗斯汗”统一诸部,正厉兵秣马,意欲南侵!
“放肆!狂妄!不知死活的蛮夷!”炎祁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玉玺都跳了起来,声音因暴怒而尖利,“区区一个草原野人,侥幸得了些乌合之众,竟敢觊觎朕的天朝上国?!还妄称什么汗?!朕乃大炎天子,受命于天!他是什么东西?!”
阶下,以老成持重的太傅杨廷、兵部尚书余乾为首的重臣们跪伏一片,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陛下息怒!”杨廷声音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绰罗斯汗新立,锐气正盛,且草原骑兵来去如风,不可小觑。臣等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九边防御,坚壁清野,调集精兵良将固守关隘,待其锋芒受挫,师老兵疲,再……”
“固守?等待?”炎祁粗暴地打断了老臣的话,他霍然站起,明黄色的龙袍无风自动,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和一种近乎幼稚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朕坐拥雄兵百万,国库充盈!岂能容忍一个蛮酋在家门口耀武扬威?!这是对大炎、对朕的莫大羞辱!若只是固守,天下人岂不笑朕怯懦?!朕的颜面何在?!天朝的威严何在?!”
“陛下!”兵部尚书余乾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恳切而急迫,“兵者,国之大事!亲征非同儿戏!陛下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且用兵之道,贵在庙算。绰罗斯汗虚实未明,草原地形复杂,大军远征,补给线漫长,若有不测……”
“够了!”炎祁厉声喝止,脸色涨得通红。他最恨听到的就是“万金之躯”、“不可轻动”这类话,仿佛他是被养在深宫的废物!朕是天子!朕要建立不世之功!让所有人都看看,朕的胆略!这种被压抑已久的、想要摆脱“无能”标签的强烈渴望,以及被“蛮夷”挑衅点燃的虚荣怒火,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朕意已决!”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朕要御驾亲征!亲自踏平那蛮酋的王帐!生擒绰罗斯!让草原诸部知道,冒犯天威的下场!尔等速去准备,调集京营精锐,克日出发!再有妄议阻拦者,视同通敌,严惩不贷!”杨廷与余乾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绝望与悲凉。他们看到了年轻皇帝眼中那狂热却空洞的光芒,那是对战争残酷和自身能力毫无认知的盲目自信。劝诫的言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君命难违,一场灾难,已然注定。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般混乱。仓促集结的二十四万大军(号称五十万),在炎祁和他宠信的、同样毫无军事经验的宦官汪振的“指挥”下,如同一头臃肿而盲目的巨兽,跌跌撞撞地开赴前线。命令朝令夕改,行军路线混乱不堪。后勤补给时断时续,士兵怨声载道。将领们互相掣肘,指挥系统形同虚设。当这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内部矛盾重重的庞大军队终于抵达前线重镇——木土镇附近时,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极点。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军中疫病开始蔓延。绰罗斯汗的探马如同幽灵般在四周游弋,将炎军的混乱与虚弱尽收眼底。绰罗斯汗本人则稳坐中军大帐,嘴角挂着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冷酷笑容。这就是所谓的天朝大军?一盘散沙!连草原上最弱的部落都不如!那个皇帝,果然是个废物!他心中充满了对炎祁的鄙夷和对胜利的绝对把握。“大汗,”一名心腹将领进帐,“炎军主力已全部进入木土镇周边预设战场,队形散乱,疲惫不堪。他们似乎还在为扎营地点争吵不休。”绰罗斯汗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肥美的羔兽已到我们嘴边!传令各部!按计划行动!切断水源!分割包围!一个不留!”战争的号角在阴沉的天空下骤然响起!早已埋伏在四周山丘、树林、河沟中的草原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四面八方呼啸而出!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敌袭!敌袭!”“保护皇上!”“水源被断了!”“汪公公跑了!”“中军大旗倒了!”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呐喊、战马的嘶鸣、兵刃的碰撞瞬间淹没了整个木土镇!大炎军队彻底崩溃了!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将领们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指挥完全失灵。宦官汪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顾自己逃命。炎祁,这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梦想着建立不世功勋的年轻皇帝,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华丽的龙袍沾满了泥污,头上的金冠早已不知去向。看着周围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血肉横飞,尸横遍野,曾经威武的大军像雪崩一样瓦解——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不……不可能……朕是天子……朕……”他语无伦次,被惊慌失措的御前侍卫裹挟着试图突围。然而,四面八方都是如狼似虎的草原骑兵。一支精准的箭矢射倒了他的坐骑,炎祁狼狈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当他惊恐地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圈圈闪烁着嗜血寒光的弯刀,以及绰罗斯汗那双充满了嘲弄与征服快感的鹰眼。“大炎皇帝?”绰罗斯汗骑在高大的战马上,俯视着泥泞中瑟瑟发抖的炎祁,声音如同寒冰,“欢迎来到草原作客。你的‘亲征’,结束了。”他一挥手,“带走!好生看管,这可是我们献给先祖的最大战利品!”木土镇的血腥屠戮持续了大半天。当喊杀声渐渐平息,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和冲天的血腥气。二十四万大炎帝国最精锐的京营主力,连同无数将领、勋贵,几乎全军覆没,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染红了木土镇的每一寸土地。绰罗斯汗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眺望着南方百灶城的方向。俘虏炎祁的巨大成功和眼前这空前的胜利,点燃了他心中更狂野的火焰。大炎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百灶城,那座传说中的琉璃之城,此刻就像剥了壳的鸡蛋!他猛地抽出染血的弯刀,直指南方,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征服欲望:“勇士们!先祖在庇佑我们!大炎的皇帝在我们手中!他们的军队已经化为了尘土!前方就是百灶!那里有数不尽的财富、粮食、丝绸!跟我冲!目标——百灶!踏平炎都!”“嗷呜——!”草原战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狼嚎,跨上沾满血污的战驹,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毁灭洪流,在绰罗斯汗的带领下,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失去皇帝和主力、门户洞开的大炎心脏——百灶城,狂飙突进!帝国的黄昏,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