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混沌的念头就被冲走了。
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滴将浅粉色发丝粘在唇边。
稍微有点涩气,还有点痒。
安:“——————”
她用毛巾慢慢将脸上沾着的水渍擦干,皮肤接触到指尖浅浅的茧子的时候,拨弦乐器的乐手特有触感让她忍不住顿了一下。
真像啊。
虽然还是有些地方完全不同。
但就是感觉很相似啊,各种意义上的,毕竟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安垂下眼,把毛巾挂回架子,不再看镜子。
换衣服的时候,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真实,真实到足以盖过那些说不清的违和感。她把换下的睡衣叠好,放在床尾——这个习惯也是和另一个自己一样。
房间不大,采光却很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安站在那光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
对了。排练。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
但早点去总没错,还能多熟悉一下场地,调整一下状态。不过这个世界的Livehouse她还没去过几次,路线倒是快记熟了——
安划开屏幕,指尖在联系人列表上悬停了一会儿。MyGO!!!!!的群组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大概是素世发的吧?虽然没有证据,但总感觉是会对乐队运营什么的感兴趣的类型。
不过安并没有点开,毕竟没有艾特大概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她只是打开地图,输入目的地。
真好啊,现代科技……
就算你对一个世界一无所知,只要用手指轻轻点点划划,就能把其他人几十年的人生经验放在手里摆弄。
往前几十几百年的话,现在许多的东西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这个世界的父母似乎已经出门工作了,餐桌上留着早餐——保鲜膜盖着的三明治和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爱音,好好吃饭。加油。”
安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最后把三明治装进包里,牛奶一口喝完了。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带来一种说不上属于谁的安心感。
玄关的鞋柜旁放着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可能有雨。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安站在楼梯间里,听着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慢慢消失。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下一级台阶上。
她踩着那道影子的边缘,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步声很轻,清晰得像在数着什么。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安掏出来看——是乐奈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只有两个字:“抹茶。”
安盯着这个语音消息,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啊,总感觉被勒索了。
有种被猫咪抓到(撒娇)去买小鱼干的感觉。
安:“到了就给你买啦。”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安:“别吃太多,不然会变胖的。”
乐奈没回。
不过安则盯着那只猫的头像倒是看了很久。
难得的用手机居然是在干这种事吗?
——真是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下走。阳光追着她的背影,一格一格地落下去。
走出楼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很亮了。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叮咚声混在风里,混杂成乱七八糟的人间百态。
安站在路边,仰头看看,云很淡,蓝得很远。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路边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颤地抖。安走在树下,偶尔有花瓣落在肩上,她就那么带着走一段,它们要跟烦了,自己会落的。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长发,低垂的侧脸,正站在信号灯前等红灯。
是灯。
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但又觉得这样反而奇怪,便还是维持原速走过去。走到灯身边的时候,信号灯刚好变绿。
灯转过头,看见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灯:“爱音……早安。”
安:“早啊,灯。”
两个人并肩走过斑马线。灯走得稍微有点急,像是在刻意配合安的步速,又像是在享受这段同行的路程。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灯的发顶,晕出一层毛茸茸的淡灰色光边。
像小动物一样。
然后稍微放慢了些脚步。
灯:“爱音……昨晚睡得好吗?”
就在安观察的时候,那像小动物一样的女孩却忽的突兀的问了一句,不过安倒是不奇怪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之类的,只是随口答着。
安:“嗯?还行吧。”
她顿了顿,觉着这样好像有些敷衍,于是又补了一句。
安:“做了个梦,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灯:“嗯……我也是。”
灯说完,又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灯:“醒来的时候,感觉心里有东西留着……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安:“——————”
安没有说话。
她想起早上醒来时鼻腔里那股苦涩的药茶味,想起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想起那些被冷水冲走的混沌念头。
想不起来也好。
安:“乐奈说想吃抹茶。那等会儿先去甜品店买一点,然后再去排练室吧。”
小动物很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提示似的补充道:
灯:“嗯……不过,立希说马上就要live了,让大家不要迟到。”
安:“唔?——那Soyo呢?”
灯:“Soyo……?Soyo说过她会直接去排练室的……”
安:“哇,那小狐狸跑的真快。”
她的语气很轻快,空气中充满了少女轻快的气氛,于是就连灯的嘴角也微微弯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小乐奈已经蹲在台阶上了——像一只真的猫那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眯着晒太阳。
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安“等很久了?”
乐奈慢慢睁开眼,看着她。
乐奈:“——抹茶。”
安:“知道啦知道啦。”
安站起身,推开店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凉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灯也跟了进来,乐奈还蹲在原地,隔着玻璃门望着里面。
啊,今天RiNG的店员不是凛凛子小姐呢?
安:“嗯……让我想想,要两份抹茶……不,三份吧?一份现在吃,两份打包…………”
等待的时候,她看见灯站在甜品柜前,正盯着里面那些精致的蛋糕出神,混着晨光的彩灯在灯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安:“想吃什么吗。”
灯看着凑在自己身边,露出温柔表情的女孩。她抬起头,然后好像愣了一下,又垂下了眸子。
灯:“不用…………”
……脸红什么?
不过安也不勉强,就那么陪她站着。两个人隔着玻璃,一起看着那些蛋糕——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栗子的,每一个都做得像小小的艺术品。
灯:“以前……”
安侧头看她。
灯“以前……也这样,和大家一起看过。”
……啊,这样吗。
怎么听起来好像很可怜的样子?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隔着橱窗看店里面的烤鹅一样——
还是大家一起趴在窗子上看……感觉更可怜了?
安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专门提这一下,不过也知道这些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微笑着摸了摸小动物的头。
安:“那现在也是哦———”
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一样晃动着。
走出店门的时候,乐奈已经站了起来,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安把小小的芭菲递了过去,乐奈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眯成两条满足的缝。
安:“那,走吧。”
三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阳光比刚才更暖了一些,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短,紧紧跟在脚边。
安咬了一口芭菲,她曾经只喜欢纯甜的。
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盖过了那若有若无的苦涩。
——排练要开始了,她也没再想那些事。
也许正是因为疲惫和放松的感觉?
又或者是因为忙碌和刻意的在沉默的感觉。
安并没有发觉到。
身边那愈加沉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