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4-26 00:46+14
[剧情讨论] 城邦战争与民族主义
一、狄斯城的战争反省与历史：民族主义，殖民与帝国主义
当文案借助夜莺之口，讲述起狄斯城历史的阴暗面，狄斯城是真的反省了旧军部对外侵略时期的战争责任，还是取消了这种反省的重担？
狄斯大概可以划分为三个时期：1、矿区半殖民地到独立战争时期(移民反抗宗主国的民族独立运动)，2、旧军部对内独裁对外扩张侵略时期(狂热的极端民族主义、帝国主义，殖民主义)，3、内海大爆炸后，edge强调狄斯和外邦共同合作对抗天灾，实现停战和平，进行商贸往来至今(实际上是依靠异方晶的垄断和不平等交换搞经济殖民)
1、战争是挺残酷的，但旧军部时期的军事殖民和现在的经济殖民不都是殖民和掠夺吗？狄斯不过是用了一种更隐蔽更高效的殖民方式取代旧军部的做法而已。甚至可以说，当年旧军部的“错误”行径，反而为现在狄斯城的经济霸权奠定了必要的基础，旧军部不仅让狄斯实现了独立，还通过对外侵略帮狄斯发展完成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始积累。只不过现在光鲜亮丽的狄斯城发展起来后，就抹去了自己原初血腥残酷的起步阶段。旧军部把脏活黑活都干完后，狄斯城把旧军部踢开，便可以转白道“金盆洗手”了。
2、狄斯反思旧军部战争侵略的方式是，不搞对外侵略也不发动战争了，就和外邦搞经济交往，然后狄斯和外邦一起把历史翻篇吧，向前看。狄斯是否存在官方层面的道歉和悔罪并不清楚，但现在的时间线里，可以推测狄斯当前的公共领域缺乏对这段历史的纪念、悔罪和反省，剧情里凯特琳就说过，局长这代年轻人对历史都不知情。最后，只会让后代遗忘这段历史，但作为侵略者的民族，遗忘历史是真挚地承担责任的方式吗？
3、文案借夜莺之口为狄斯城“做一些开脱”：狄斯一开始也是被压迫被殖民的。但这真的能够成为旧军部时期搞对外侵略的某种辩白吗？文案也说最早压迫狄斯人的是宗主国的“显赫势力”，那旧军部对外输出战争时期，屠戮的很多可都是卫星国和外邦的平民阿，茉莉那个小村落就是这样被战争毁灭的。讽刺的是，作为“极端异邦分子”的杀手茉莉，“对杀人并没有兴趣”，只是“要你(狄斯人)的刀”，茉莉在主观层面所渴望的，并不是对狄斯人的无差别杀戮，而是针对狄斯人发动战争的“兵器”(但她在剧情中也的确将fac错认为旧军部，这无需为她“开脱”)。因为受到殖民压迫，而最终走上对外殖民侵略的狄斯，究竟是血债血偿，还是屠龙者终成恶龙呢？诚然，狄斯因为有异方晶矿，所以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来保卫自己，但用这份力量用来自卫和用这份力量发动对外侵略战争，恐怕是两回事吧？这里“独立与自我保存”的射程范围要扩大到多大呢：赶跑外邦的压迫者？扩展势力范围，建立附庸于自己的卫星城和资源镇？为获得更多的资源让狄斯有足够的力量，而向外邦发动战争？
二、费沙的结构位置、反派的剧情功能与外邦极端分子
2.1
剧情中的费沙，虽然是反派，但还是有一些比较微妙的特点。外邦本身并非完全同质的铁板一块，其内部也存在着分化，在这次剧情的讨论中姑且划分为费沙和其他依附于费沙的远邦。费沙在城邦战争期间比较中立，之后又跟狄斯合作。剧情中有一个细节，大概是说其他城邦或者小型聚落很散，其实是通过费沙这个中间商来跟狄斯进行贸易的，费沙在外邦联盟中起到一个统合的中转站的作用(当然就有揩油水分成利润的操作空间)，所以一方面来说，费沙在当前的国际格局里也是既得利益者，可以和狄斯盘剥远邦，狄斯吃肉，费沙喝汤。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费沙和远邦都不是狄斯，都属于“外邦”，这样子费沙又可以站在代表外邦领袖的国际位置，狄斯可以打着自己是为了全人类的旗号，费沙反过来可以打着自己是为了其他外邦的旗号。通过强调外邦对狄斯的仇恨，将远邦人凝聚于费沙城势力周围，利用驱使远邦人为自己的利益和目标服务乃至牺牲，比如间谍渗透和秘金研究。
而且费沙不只是单纯地煽动所谓外邦极端分子，然后再出卖他们来换取狄斯信任。费沙其实有两个备选方案，间谍渗透然后夺权控制狄斯政治，或者假借两个城邦合作来获得涅槃技术。耶莱娜和茉莉应该都是远邦人，他们作为棋子要是真的在狄斯城内搞破坏成功了，造成政治上权力真空，那费沙可以趁虚而入。如果失败了，那费沙还可以利用这些棋子的最后一份价值，把这些棋子当做极端外邦分子给狄斯卖情报和信息，增进合作获得技术。立场可进可退，非常灵活。暗涌篇的时候，费沙还是暗中支持mk和耶莱娜，反对涅槃和新城权贵门阀。到了这次主线，就反过来了，和涅槃一起打西区矿井的主意，和狄斯权贵门阀谈有识之士应该跨城邦利益联合割世界的韭菜，跟所谓的异邦极端分子做切割，和狄斯谈合作。
2.2
费沙势力在本次主线剧情里无疑充当着反派，这样的反派除了在剧情中起到划分善恶好坏的功能之外，还为局长与其他势力的“和解”提供了一条逻辑出路。剧情中人物的性格和形象塑造固然是复杂多面的，但仍然存在着某种隐性的善/恶，好/坏，正面/负面，或肯定/否定的人物势力分类。“好人”：西比拉(弗洛尔的哨子)、芭菲、局长、西区(锈火、玛蒂尔达等老熟人)、fac和现在的狄斯。无辜的被当枪使的：耶莱娜、茉莉。“坏人”：涅槃、阿德莱德、地底、费沙。不妨来看看阿德莱德和费沙“坏”在哪里：1、勾结地底爆新黑环，这跟上庭冲突，还献祭了海拉。2、压榨远邦人/弗洛尔人。3、煽动无辜的茉莉和耶莱娜去“复仇”，把她们当做棋子和工具。4、要偷狄斯的异方晶技术。5、要和涅槃一起抢西区的矿。
无期涉及到城邦关系的一个很难协调的矛盾是：考虑到外邦的现状确实很悲惨(以及历史上的城邦战争)，那么，如何既保证局长形象的伟光正立场，同时又让局长能够没有良心负担来忠诚于狄斯城？在这一次主线中，一种情节安排的策略是：回避直接的矛盾：“这之后，你[即局长]一个人走了很久，久到快忘记这一路见过什么样的人，说过什么样的话”，并让费沙来当本次故事中的大反派，而且要让费沙和狄斯的利益有冲突，这样局长就可以同时维持正确的立场和狄斯城的立场。在情节安排上，既然费沙足够“坏”，那对付和地底勾结的费沙，也就成了更为紧要和迫切的事情。局长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悬置和放下狄斯城和其他外邦的冲突和矛盾，与狄斯高层达成“和解”。同时，在这次剧情里，费沙假借合作要盗取狄斯城的异方晶技术，反派的费沙的对立面，是受害者的狄斯城，这也是局长和狄斯城达成“和解”的另一个理由。无疑，这种“和解”，也就让反省的重担轻轻地放下了。
局长不仅与狄斯城“和解”，也与茉莉和耶莱娜“和解”。茉莉和耶莱娜都是所谓“外邦极端分子“，与局长对狄斯城的忠诚立场存在冲突和对立。但另一方面，茉莉和耶莱娜又是玩家所抽取的角色，那就有必要软化局长这个狄斯魅魔和禁闭者之间的对立与隔阂。如何做到呢？还是要回到费沙这个反派。既然茉莉和耶莱娜在局长的台词中被定性为受到费沙这个”坏“反派的煽动才去追求复仇，她们本身只是被当作枪使了，被”坏人“错误利用了而已，她们也是可怜的受害者，那么，局长与茉莉、耶莱娜之间的隔阂和对立就没有那么严重了。反过来，局长作为大英雄还可能需要去肩负起”拯救“禁闭者的责任。不过，剧情本身的张力，又使得可以对茉莉和耶莱娜做与局长台词相反的定性。阿德莱德是如此评价茉莉的：”这种感觉对您(局长)来说不常见，因为您(局长)很强大。而我(阿德莱德)见过太多被命运扼住咽喉的人们，在异邦，太多，太多，都习惯了......哪怕费沙不煽动仇恨，那些可怜人也一定会前赴后继地奔向同一条路。”阿德莱德所说的“前仆后继”的背后，始终潜伏着一种特定的不满和愤怒。这种不满和愤怒可能是扭曲的、不完全是理性的，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不应该以“异邦极端分子”或“被煽动的受害者”之类的名号，去否认这种不满与愤怒的存在。
2.3
何况，所谓"外邦极端分子"的耶莱娜和茉莉，并不仇恨所有的狄斯人。茉莉的武器要她杀光所有人，但茉莉并没有完全服从武器的意志，她主观上的目标只有狄斯的“刀”和“武器”。耶莱娜使用能力杀死了新城的上层官僚，但她对埃尔维拉和局长这两个“孩子”的爱和保护却是真心实意的，即便这两个“孩子”是狄斯人。
不过，耶莱娜和茉莉还是有所不同。耶莱娜可以说是为了“孩子们”而不得已违背初心去当异邦间谍，但茉莉身上有某种耶莱娜所没有的更癫的东西。茉莉的心智像不成熟的小孩子一样(在文案笔下如同一只小猫)。在一开始遇到狄斯边防士兵的时候，茉莉把战斗形容为“找他们玩”，“万一开心过头了”，在这里，茉莉把战斗本身看做一种游戏和娱乐。从剧情可知，茉莉的故乡是在进行庆典的时候，遭遇了战争，所以她的心理创伤就是庆典和战争的合一。局长链接茉莉的内心深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庆典被战争摧毁。但如果反过来理解呢？把战争看做一场盛大的享受和欢笑的庆典。如果说茉莉有什么心理扭曲，我觉得也是这一点。毕竟，正常人看到战争应该是局长那种反应，感到恶心反胃痛苦难耐，而不是把战斗看做舞蹈的盛典。但茉莉这种扭曲，我觉得是一种抵制战争创伤经历的自我防御的心理产物，如果真的像正常人那样去感受战争创伤，她估计早就崩溃宕机了。这种把残酷的战斗看做游戏、舞蹈、盛典，某种程度上是让她能和战争的创伤隔绝开来的心理屏障。
以及，她确实不认为自己是在搞无差别屠杀，她不杀人，fac和旧军部在她眼里其实不是“人”，可以说狄斯发动战争的国家理性把军队变成“非人”，而受害者茉莉也接受了这份扭曲或异化：狄斯的军队只是杀人的刀，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一个特点，茉莉本身对自己的身份和过往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她想去狄斯城完成所谓最后的庆典，不是那种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血海深仇不能忘。完成“庆典”，对她来说不是一种沉重严肃的使命或责任。驱动她这么做的，好像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接近本能的东西，就像饿了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想睡觉。如果问她为什么必须去狄斯城，她好像也说不出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是，她已经无法对那段经历做更复杂一些的情感上的感受，或者理智上的判断和思考。她要维持自己不崩溃，就只能忘却关于城邦战争的创伤，只剩下某种类似生物本能的驱使。可以说，茉莉最后在万国展览会上的爆发，是实在界的双重回归：一重回归是她自己忘却的战争创伤记忆，另一重回归是狄斯掩埋的侵略战争的历史记忆。
但需要警惕的一个误区是，这种准生物本能与人性的对比，或者“非人”与“人”之间的对比，应该被看作不同情境下，不同种类的人性之间的对比，而不应该看做是动物与人之间物种的区隔界限。说茉莉的某些行为如同动物，并不是说她在做这些行为的时候已经丧失了人性，譬如战争期间敌我仇恨的无尽屠戮--这恰恰是某种具体的人性，甚至是某种“理性”，即民族国家在利益冲突中(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这种利益冲突的极端表现)对士兵、战士所下达的理性命令。国家理性要求个体对民族国家的无条件忠诚，并以抽象的国家利益为最高的目标，其意识形态结果便是极端民族主义，也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斥与敌视。而恰恰是这种理性或人性，造就了更大范围的非理性和野蛮，人类所创造的文明的丰碑，背后也总是野蛮的文献。动物性的贬低，恰恰来源于人性，非理性不是与某种理性的无关的东西，而恰恰是某种特定理性的结果。剧情中对茉莉接近动物本能的某些行为的刻画，是要批判特定的人性或理性(在此是民族国家这一装置所要求的无条件忠诚)的自我异化和野蛮行径，而并非在说，在战争中，人已经完全堕落为动物。战争的野蛮不同于自然界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纯粹丛林法则，因为战争中敌我划分的立场，战争中利益的区分和界定，并不是基于个体或者某些自然的群落的，而是基于城邦(也就是国家)的界限来区分和界定的，利益是某个国家的利益，敌人也是某个国家的敌人。
三、民族主义作为剧情内在矛盾的缝合点
B站up主壮烈成仁提到这次主线结构上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主线其实分成两层，一条可以说是战争线(局长和茉莉)，另一条可以说是和平线(西比拉和芭菲)，这里可以引出一个问题，碎金盛宴的剧情是一个内在关联的和谐统一体？还是说是一个内在冲突分裂对抗的故事？我自己的想法是，它是内在分裂的，但最终被缝合在了一起，分裂被暂时消弭了。
弥合分裂的缝合点是民族主义(当然在无期迷途的语境里，可以说是城邦共同体的族群认同，也就是狄斯人、费沙人或外邦人这样的划分)狄斯人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外邦人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总是要划分成不同的集团与势力，但宽泛的族群认同会掩盖这些差异与不同。当然，反过来说，要对不同类型的民族主义做具体分析，总是要考虑此种或彼种民族主义和哪些势力集团相结合，也就是问：谁的民族主义？哪种民族主义？哪个利益集团宣称自己代表了民族？
暂时抛开最后一小节剧情，也就是阿德莱德自爆(这算是给后续的主线埋伏笔挖坑)，碎金盛宴的事件的处理就是包饺子合家欢结局：费沙企图与涅槃合作来达成自己目标的阴谋被“好人联盟”最终挫败。而这个好人联盟的联结点，最终落在了“狄斯城”上：西比拉对狄斯人的劝说，讲的也是狄斯人的切身利益，费沙要来偷你们的异方晶技术，费沙图谋不轨，涅槃被费沙耍了，狄斯人要看清楚费沙的真面目。西比拉这个哨子，从为远邦危险所吹响的哨子(但很多狄斯人并不怎么关心弗洛尔被费沙蒙骗压榨)，变成了为狄斯城危险所吹响的哨子。这种“对付费沙，保卫狄斯城”的叙事，最终将局长的线和芭菲的线缝合在了一起。局长在这次故事里可以一边当“正义的伙伴”(帮助mk，芭菲也间接帮了局长)，也无需与上庭和狄斯高层完全对峙冲突，也在于此，因为“保卫狄斯城”的目标，弥合了内部的各种集团的冲突。(哪怕是“反派”涅槃，最后也有几分被骗被耍的受害者形象在里头)
贴一个相关的旧文：​“包饺子”式的合家欢结局与解构的叙事分析
当文案借助夜莺之口，讲述起狄斯城历史的阴暗面，狄斯城是真的反省了旧军部对外侵略时期的战争责任，还是取消了这种反省的重担？
狄斯大概可以划分为三个时期：1、矿区半殖民地到独立战争时期(移民反抗宗主国的民族独立运动)，2、旧军部对内独裁对外扩张侵略时期(狂热的极端民族主义、帝国主义，殖民主义)，3、内海大爆炸后，edge强调狄斯和外邦共同合作对抗天灾，实现停战和平，进行商贸往来至今(实际上是依靠异方晶的垄断和不平等交换搞经济殖民)
1、战争是挺残酷的，但旧军部时期的军事殖民和现在的经济殖民不都是殖民和掠夺吗？狄斯不过是用了一种更隐蔽更高效的殖民方式取代旧军部的做法而已。甚至可以说，当年旧军部的“错误”行径，反而为现在狄斯城的经济霸权奠定了必要的基础，旧军部不仅让狄斯实现了独立，还通过对外侵略帮狄斯发展完成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始积累。只不过现在光鲜亮丽的狄斯城发展起来后，就抹去了自己原初血腥残酷的起步阶段。旧军部把脏活黑活都干完后，狄斯城把旧军部踢开，便可以转白道“金盆洗手”了。
2、狄斯反思旧军部战争侵略的方式是，不搞对外侵略也不发动战争了，就和外邦搞经济交往，然后狄斯和外邦一起把历史翻篇吧，向前看。狄斯是否存在官方层面的道歉和悔罪并不清楚，但现在的时间线里，可以推测狄斯当前的公共领域缺乏对这段历史的纪念、悔罪和反省，剧情里凯特琳就说过，局长这代年轻人对历史都不知情。最后，只会让后代遗忘这段历史，但作为侵略者的民族，遗忘历史是真挚地承担责任的方式吗？
3、文案借夜莺之口为狄斯城“做一些开脱”：狄斯一开始也是被压迫被殖民的。但这真的能够成为旧军部时期搞对外侵略的某种辩白吗？文案也说最早压迫狄斯人的是宗主国的“显赫势力”，那旧军部对外输出战争时期，屠戮的很多可都是卫星国和外邦的平民阿，茉莉那个小村落就是这样被战争毁灭的。讽刺的是，作为“极端异邦分子”的杀手茉莉，“对杀人并没有兴趣”，只是“要你(狄斯人)的刀”，茉莉在主观层面所渴望的，并不是对狄斯人的无差别杀戮，而是针对狄斯人发动战争的“兵器”(但她在剧情中也的确将fac错认为旧军部，这无需为她“开脱”)。因为受到殖民压迫，而最终走上对外殖民侵略的狄斯，究竟是血债血偿，还是屠龙者终成恶龙呢？诚然，狄斯因为有异方晶矿，所以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来保卫自己，但用这份力量用来自卫和用这份力量发动对外侵略战争，恐怕是两回事吧？这里“独立与自我保存”的射程范围要扩大到多大呢：赶跑外邦的压迫者？扩展势力范围，建立附庸于自己的卫星城和资源镇？为获得更多的资源让狄斯有足够的力量，而向外邦发动战争？
二、费沙的结构位置、反派的剧情功能与外邦极端分子
2.1
剧情中的费沙，虽然是反派，但还是有一些比较微妙的特点。外邦本身并非完全同质的铁板一块，其内部也存在着分化，在这次剧情的讨论中姑且划分为费沙和其他依附于费沙的远邦。费沙在城邦战争期间比较中立，之后又跟狄斯合作。剧情中有一个细节，大概是说其他城邦或者小型聚落很散，其实是通过费沙这个中间商来跟狄斯进行贸易的，费沙在外邦联盟中起到一个统合的中转站的作用(当然就有揩油水分成利润的操作空间)，所以一方面来说，费沙在当前的国际格局里也是既得利益者，可以和狄斯盘剥远邦，狄斯吃肉，费沙喝汤。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费沙和远邦都不是狄斯，都属于“外邦”，这样子费沙又可以站在代表外邦领袖的国际位置，狄斯可以打着自己是为了全人类的旗号，费沙反过来可以打着自己是为了其他外邦的旗号。通过强调外邦对狄斯的仇恨，将远邦人凝聚于费沙城势力周围，利用驱使远邦人为自己的利益和目标服务乃至牺牲，比如间谍渗透和秘金研究。
而且费沙不只是单纯地煽动所谓外邦极端分子，然后再出卖他们来换取狄斯信任。费沙其实有两个备选方案，间谍渗透然后夺权控制狄斯政治，或者假借两个城邦合作来获得涅槃技术。耶莱娜和茉莉应该都是远邦人，他们作为棋子要是真的在狄斯城内搞破坏成功了，造成政治上权力真空，那费沙可以趁虚而入。如果失败了，那费沙还可以利用这些棋子的最后一份价值，把这些棋子当做极端外邦分子给狄斯卖情报和信息，增进合作获得技术。立场可进可退，非常灵活。暗涌篇的时候，费沙还是暗中支持mk和耶莱娜，反对涅槃和新城权贵门阀。到了这次主线，就反过来了，和涅槃一起打西区矿井的主意，和狄斯权贵门阀谈有识之士应该跨城邦利益联合割世界的韭菜，跟所谓的异邦极端分子做切割，和狄斯谈合作。
2.2
费沙势力在本次主线剧情里无疑充当着反派，这样的反派除了在剧情中起到划分善恶好坏的功能之外，还为局长与其他势力的“和解”提供了一条逻辑出路。剧情中人物的性格和形象塑造固然是复杂多面的，但仍然存在着某种隐性的善/恶，好/坏，正面/负面，或肯定/否定的人物势力分类。“好人”：西比拉(弗洛尔的哨子)、芭菲、局长、西区(锈火、玛蒂尔达等老熟人)、fac和现在的狄斯。无辜的被当枪使的：耶莱娜、茉莉。“坏人”：涅槃、阿德莱德、地底、费沙。不妨来看看阿德莱德和费沙“坏”在哪里：1、勾结地底爆新黑环，这跟上庭冲突，还献祭了海拉。2、压榨远邦人/弗洛尔人。3、煽动无辜的茉莉和耶莱娜去“复仇”，把她们当做棋子和工具。4、要偷狄斯的异方晶技术。5、要和涅槃一起抢西区的矿。
无期涉及到城邦关系的一个很难协调的矛盾是：考虑到外邦的现状确实很悲惨(以及历史上的城邦战争)，那么，如何既保证局长形象的伟光正立场，同时又让局长能够没有良心负担来忠诚于狄斯城？在这一次主线中，一种情节安排的策略是：回避直接的矛盾：“这之后，你[即局长]一个人走了很久，久到快忘记这一路见过什么样的人，说过什么样的话”，并让费沙来当本次故事中的大反派，而且要让费沙和狄斯的利益有冲突，这样局长就可以同时维持正确的立场和狄斯城的立场。在情节安排上，既然费沙足够“坏”，那对付和地底勾结的费沙，也就成了更为紧要和迫切的事情。局长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悬置和放下狄斯城和其他外邦的冲突和矛盾，与狄斯高层达成“和解”。同时，在这次剧情里，费沙假借合作要盗取狄斯城的异方晶技术，反派的费沙的对立面，是受害者的狄斯城，这也是局长和狄斯城达成“和解”的另一个理由。无疑，这种“和解”，也就让反省的重担轻轻地放下了。
局长不仅与狄斯城“和解”，也与茉莉和耶莱娜“和解”。茉莉和耶莱娜都是所谓“外邦极端分子“，与局长对狄斯城的忠诚立场存在冲突和对立。但另一方面，茉莉和耶莱娜又是玩家所抽取的角色，那就有必要软化局长这个狄斯魅魔和禁闭者之间的对立与隔阂。如何做到呢？还是要回到费沙这个反派。既然茉莉和耶莱娜在局长的台词中被定性为受到费沙这个”坏“反派的煽动才去追求复仇，她们本身只是被当作枪使了，被”坏人“错误利用了而已，她们也是可怜的受害者，那么，局长与茉莉、耶莱娜之间的隔阂和对立就没有那么严重了。反过来，局长作为大英雄还可能需要去肩负起”拯救“禁闭者的责任。不过，剧情本身的张力，又使得可以对茉莉和耶莱娜做与局长台词相反的定性。阿德莱德是如此评价茉莉的：”这种感觉对您(局长)来说不常见，因为您(局长)很强大。而我(阿德莱德)见过太多被命运扼住咽喉的人们，在异邦，太多，太多，都习惯了......哪怕费沙不煽动仇恨，那些可怜人也一定会前赴后继地奔向同一条路。”阿德莱德所说的“前仆后继”的背后，始终潜伏着一种特定的不满和愤怒。这种不满和愤怒可能是扭曲的、不完全是理性的，但却是真实存在的，不应该以“异邦极端分子”或“被煽动的受害者”之类的名号，去否认这种不满与愤怒的存在。
2.3
何况，所谓"外邦极端分子"的耶莱娜和茉莉，并不仇恨所有的狄斯人。茉莉的武器要她杀光所有人，但茉莉并没有完全服从武器的意志，她主观上的目标只有狄斯的“刀”和“武器”。耶莱娜使用能力杀死了新城的上层官僚，但她对埃尔维拉和局长这两个“孩子”的爱和保护却是真心实意的，即便这两个“孩子”是狄斯人。
不过，耶莱娜和茉莉还是有所不同。耶莱娜可以说是为了“孩子们”而不得已违背初心去当异邦间谍，但茉莉身上有某种耶莱娜所没有的更癫的东西。茉莉的心智像不成熟的小孩子一样(在文案笔下如同一只小猫)。在一开始遇到狄斯边防士兵的时候，茉莉把战斗形容为“找他们玩”，“万一开心过头了”，在这里，茉莉把战斗本身看做一种游戏和娱乐。从剧情可知，茉莉的故乡是在进行庆典的时候，遭遇了战争，所以她的心理创伤就是庆典和战争的合一。局长链接茉莉的内心深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庆典被战争摧毁。但如果反过来理解呢？把战争看做一场盛大的享受和欢笑的庆典。如果说茉莉有什么心理扭曲，我觉得也是这一点。毕竟，正常人看到战争应该是局长那种反应，感到恶心反胃痛苦难耐，而不是把战斗看做舞蹈的盛典。但茉莉这种扭曲，我觉得是一种抵制战争创伤经历的自我防御的心理产物，如果真的像正常人那样去感受战争创伤，她估计早就崩溃宕机了。这种把残酷的战斗看做游戏、舞蹈、盛典，某种程度上是让她能和战争的创伤隔绝开来的心理屏障。
以及，她确实不认为自己是在搞无差别屠杀，她不杀人，fac和旧军部在她眼里其实不是“人”，可以说狄斯发动战争的国家理性把军队变成“非人”，而受害者茉莉也接受了这份扭曲或异化：狄斯的军队只是杀人的刀，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一个特点，茉莉本身对自己的身份和过往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她想去狄斯城完成所谓最后的庆典，不是那种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血海深仇不能忘。完成“庆典”，对她来说不是一种沉重严肃的使命或责任。驱动她这么做的，好像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接近本能的东西，就像饿了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想睡觉。如果问她为什么必须去狄斯城，她好像也说不出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是，她已经无法对那段经历做更复杂一些的情感上的感受，或者理智上的判断和思考。她要维持自己不崩溃，就只能忘却关于城邦战争的创伤，只剩下某种类似生物本能的驱使。可以说，茉莉最后在万国展览会上的爆发，是实在界的双重回归：一重回归是她自己忘却的战争创伤记忆，另一重回归是狄斯掩埋的侵略战争的历史记忆。
但需要警惕的一个误区是，这种准生物本能与人性的对比，或者“非人”与“人”之间的对比，应该被看作不同情境下，不同种类的人性之间的对比，而不应该看做是动物与人之间物种的区隔界限。说茉莉的某些行为如同动物，并不是说她在做这些行为的时候已经丧失了人性，譬如战争期间敌我仇恨的无尽屠戮--这恰恰是某种具体的人性，甚至是某种“理性”，即民族国家在利益冲突中(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这种利益冲突的极端表现)对士兵、战士所下达的理性命令。国家理性要求个体对民族国家的无条件忠诚，并以抽象的国家利益为最高的目标，其意识形态结果便是极端民族主义，也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斥与敌视。而恰恰是这种理性或人性，造就了更大范围的非理性和野蛮，人类所创造的文明的丰碑，背后也总是野蛮的文献。动物性的贬低，恰恰来源于人性，非理性不是与某种理性的无关的东西，而恰恰是某种特定理性的结果。剧情中对茉莉接近动物本能的某些行为的刻画，是要批判特定的人性或理性(在此是民族国家这一装置所要求的无条件忠诚)的自我异化和野蛮行径，而并非在说，在战争中，人已经完全堕落为动物。战争的野蛮不同于自然界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纯粹丛林法则，因为战争中敌我划分的立场，战争中利益的区分和界定，并不是基于个体或者某些自然的群落的，而是基于城邦(也就是国家)的界限来区分和界定的，利益是某个国家的利益，敌人也是某个国家的敌人。
三、民族主义作为剧情内在矛盾的缝合点
B站up主壮烈成仁提到这次主线结构上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主线其实分成两层，一条可以说是战争线(局长和茉莉)，另一条可以说是和平线(西比拉和芭菲)，这里可以引出一个问题，碎金盛宴的剧情是一个内在关联的和谐统一体？还是说是一个内在冲突分裂对抗的故事？我自己的想法是，它是内在分裂的，但最终被缝合在了一起，分裂被暂时消弭了。
弥合分裂的缝合点是民族主义(当然在无期迷途的语境里，可以说是城邦共同体的族群认同，也就是狄斯人、费沙人或外邦人这样的划分)狄斯人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外邦人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总是要划分成不同的集团与势力，但宽泛的族群认同会掩盖这些差异与不同。当然，反过来说，要对不同类型的民族主义做具体分析，总是要考虑此种或彼种民族主义和哪些势力集团相结合，也就是问：谁的民族主义？哪种民族主义？哪个利益集团宣称自己代表了民族？
暂时抛开最后一小节剧情，也就是阿德莱德自爆(这算是给后续的主线埋伏笔挖坑)，碎金盛宴的事件的处理就是包饺子合家欢结局：费沙企图与涅槃合作来达成自己目标的阴谋被“好人联盟”最终挫败。而这个好人联盟的联结点，最终落在了“狄斯城”上：西比拉对狄斯人的劝说，讲的也是狄斯人的切身利益，费沙要来偷你们的异方晶技术，费沙图谋不轨，涅槃被费沙耍了，狄斯人要看清楚费沙的真面目。西比拉这个哨子，从为远邦危险所吹响的哨子(但很多狄斯人并不怎么关心弗洛尔被费沙蒙骗压榨)，变成了为狄斯城危险所吹响的哨子。这种“对付费沙，保卫狄斯城”的叙事，最终将局长的线和芭菲的线缝合在了一起。局长在这次故事里可以一边当“正义的伙伴”(帮助mk，芭菲也间接帮了局长)，也无需与上庭和狄斯高层完全对峙冲突，也在于此，因为“保卫狄斯城”的目标，弥合了内部的各种集团的冲突。(哪怕是“反派”涅槃，最后也有几分被骗被耍的受害者形象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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