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20 20:18+26
[剧情讨论] 无期迷途的理性、感性与美学
前言：
这篇文章中涉及的话题很多以前都零星地讨论过，只是这次提出一个框架将其整合在一起，所以会大量引用复读之前写过的内容。
一
这个框架的灵感来自伊格尔顿的《审美意识形态》与柄谷行人的《世界史的构造》、《民族与美学》，鉴于深入讨论会涉及到哲学和美学等复杂内容，我们暂且这里做一下术语的简化。
所谓理性，我将其看做是普遍的、客观的、抽象的秩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法律秩序。所谓感性，我将其看做是个别的、主观的、具体的、特殊的感情、情绪、知觉、欲望等。或者另一种划分方法，理性是逻辑思考的；感性则是感官感觉的。
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近代西方美学，不是指研究什么是美的学问，而是把美学理解为感性学，也就是有关感性的理性学问。感性和理性是分裂的，相互对立的，美学则是沟通联结感性和理性的桥梁和中介，美学把感性提升到理性，让感性理性化，也柔化理性，让理性感性化。美学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美学能够激起一种普遍的情感，一种共通感。就美学位于情感感受这一层面来说，美学是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就美学是普遍的而不只是私人的和个别的这一层面来说，美学是理性的而不是感性的，因此，美学是介于理性和感性之间的纽带。
那么，理性-美学-感性这三者之间的关系的社会内涵是什么呢？伊格尔顿认为，其相当于统治者(理性)-文化领导权(美学)-被统治者(感性)。所谓文化领导权，是与强制力相对的，葛兰西认为有效的统治不能只依赖于武力的强制，也必须依赖于被统治者在文化层面的合意。以古代传统为例子，可以说道德教化是文化领导权，而严刑峻法则是强制力。当我们说美学相当于文化领导权的时候，也就是泛指，发挥着社会粘合剂，维系共同体，凝聚人心的共同文化、同胞之情/情感纽带、共同的归属感、习惯、风俗、德性、信仰、价值观等等的东西，这些都可以视为美学的一部分，或者说，这些东西都被美学化了。
伊格尔顿认为近代以来的西方美学具有某种暧昧性，一方面，美学是理性殖民感性的工具和帮凶，作为文化领导权的美学，是理性权力慈祥人道的面孔和甜蜜柔情的面纱。另一方面，美学又是一种对普遍平等的呼唤，也可能成为感性反叛理性压抑，解放感性的手段。美学的这种两面性很重要，将成为我们后续解读的重点。
二、狄斯城秩序的美学
理性的象征有：上庭，fac，新城，狄斯
美学的象征有：局长，瑟琳，迈克斯金，耶莱娜
感性的象征有：禁闭者，狂厄，西区，外邦
更具体地说，这种美学的中间环节，上庭和禁闭者之间是瑟琳和局长，狄斯和外邦之间是耶莱娜和局长，新城和西区之间是迈克斯金和局长。
2.1 局长
先聊局长。从西区与新城之间的关系来看，我曾在《高塔黑环之后，怎么办？》一文中指出，局长在西区解放的历程中，是一个局外人：  局长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局长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却并不真正代表着某一方势力的利益。局长会愿意为了抗击黑环而选择于流民寨和锈火团队合作，但局长一直不肯担任锈火和流民寨的新领袖，最后消灭高塔黑环的时候，局长也是选择让西区的民众做出自己的决定。局长终究是西区重建漫漫长路的局外人，而非其中的利益参与者，局长的最终目标，始终只有对抗狂厄而已。美学本身的两面性，在局长身上也可以看到，局长一方面是西区的大英雄，愿意和玛蒂尔达、锈火等西区进步力量合作(与感性相联系)，另一方面，局长又不代表西区的利益，局长始终否认自己是西区的领袖，局长最终没有像瑟琳所希望的那样，彻底反叛上庭和地底，而是在十三章结尾主动选择接受了上庭的规则约束(理性秩序的一部分)。局长的局外人属性，我觉得应该被理解为这种美学的中间环节。
再从狄斯和外邦的关系来看，我在过去的文章里也讨论过局长在对外邦的人道关怀与狄斯霸权的城邦立场之间的两难处境和矛盾。《悬城篇的政治》中写过：狄斯城这个霸权城邦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履行对应的世界责任：狄斯的黑环爆发会牵动其他城邦的天灾(祀日赋)，狄斯利用外邦遭遇天灾乘机哄抬异方晶价格(无匪之地)，狄斯坚决地打击和阻碍来自异邦的偷渡流民(绿窗窥景)。 值得注意的是，祀日赋中，杜若就曾当着局长的面，挑明狄斯黑环爆发与外邦天灾之间的关联，并就此责问局长，但最后这个矛盾被杜若打哈哈糊弄过去了。而在米拉的审查里，米拉也曾质问局长，是狄斯的霸权和压榨使得图科镇想要在砂海中存活下来就只能依靠坑蒙拐骗。而局长并没有直面这个矛盾，而是转移矛盾，把锅扣到了砂盗上，并像米拉保证mbcc将和fac联手来打击砂盗。我在一条相关的评论中讲到了文案塑造局长形象时的困境： 狄斯城和外邦(东洲)的矛盾，不确定文案愿意推进写多少。很尴尬的一个点就是局长的定位，一方面局长要对狄斯忠诚，不能背叛狄斯(局长作为狄斯官僚，是狄斯的城邦霸权的既得利益者和代理人，在外交场合的大是大非上都站在狄斯这边的)，另一方面局长又得是伟光正、道德正确的圣人，我不知道文案要是把矛盾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要怎么圆。毕竟局长这个角色是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质询的话语装置，把观众质询为主体，观众会很自然地认同局长的视角(局长=“我”)。局长的角色塑造要是有道德缺陷，那不就是在间接敲打观众吗，商业剧情这块真的吃力不讨好 。
而局长作为狄斯官僚的结构性位置，是不容忽视的，这也限制了局长在狄斯与外邦矛盾中可以采取的立场，在《蓝鹫审查中的城邦关系寓言》中，我写道：
所以局子对于蓝鹫来说是双重意义上的拯救者：一是作为有能力经过行动带来改变的理想形象，二是局子作为剧情的工具让蓝鹫改变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主观认知。那局长/蓝鹫这种拯救者/被拯救者，有力/无力的关系，可以怎么做进一步解读呢，这里可能需要涉及一个细节。
蓝鹫被fac带回狄斯城的时候，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蓝鹫上次花了三年才到达狄斯城，而这一次只花了三天。蓝鹫虽然很有头脑、人脉和手腕，但她和局长的差距可能很简单地就是，一个是外邦/卫星城的蛇头，一个是狄斯城的差佬，外邦的蛇头要花三年历经艰险才能到狄斯，而狄斯的差佬要抓个人走个程序三天就行了。狄斯人/外邦人的差距，带来的不仅仅是客观能力的差距，其实也影响了主观上的认知和评估。
自信的，乐观的，一直胜利的局长形象，和受挫的，失败的，无力的蓝鹫的形象，很难说跟二者的城邦身份的毫无关系，当然不是说狄斯爷就是高贵，而是说客观的身份归属和资源差距会通过环境限制和个人经历的层层中介，塑造了蓝鹫对局长和对自己形象的主观认知，正是过往在砂海的一次次失败的经历，正是意识到自己与局长这位狄斯差佬的巨大差距，使得蓝鹫虽然有着各种人脉门路，也有着策略和手腕，仍然倾向于否定自己的能力和行动的意义。或者反过来说，狄斯和外邦的残酷差距从这样一种事实中彰显：即便砂海上的蛇头再有通天的手段，在狄斯的官差面前仍然要承认自己的无能/无力。
在《玉骨审查：玉骨悲剧美学的赎罪情节与局长普世话语的狄斯立场》中也有类似的文字：局长对灾后世界的外邦及其子民的生活和境遇，除了此次浮生夜话以说书的形式体验了一把之外，真的有多少了解吗？从时间上就不可能，这里说的灾变不是黑环，而是最初的灾变源头“陨星”，局长自己的剧情进度还没推到那里；从空间来说也不可能，局长到现在就没怎么出过狄斯城/卫星城的范围。在灾后世界里，能用普世话语讨论“人类”的，也只有自诩人类文明灯塔的狄斯了。毕竟，在狄斯的自我话语塑造中，狄斯就是人类文明的中心和代表，换言之，狄斯人=普世化的人类。而局长空泛地讨论普世的人类，依然还是狄斯霸权话语的另类投射，暴露了自己的狄斯立场。玉骨说：什么所谓的大团圆，欢乐剧，那不过都是为了粉饰太平，时间一久便遗忘。局长百分百肯定的乐观话语中对大团圆和欢乐剧的偏爱，何尝不是受限于狄斯/新城人海晏升平、和平幸福的视野呢？ 我想，这里的观点可能还是有些偏颇，可能把局长看作是狄斯普世话语的代表(理性)并不完全准确，而应该把局长看作把感性(外邦的禁闭者玉骨)提升到普世的理性(普世话语)的一个美学中间环节，局长对玉骨的理想感化和情感触动恰恰是美学的。这里的暧昧之处在于，局长的普世话语存在着激励外邦人心怀希望对抗天灾的可能，但也存在着沦为狄斯驯化外邦，让外邦安分守己的霸权话语的危险。
从局长与禁闭者的关系来看，活动剧情里经常出现的局长嘴炮教化情节也可以看成某种理性的美学化，同意为主(道德感化，文化领导权)，强制为辅(枷锁控制，强制力)。在局长和禁闭者的关系中，局长是大他者(权威)。毕竟，mbcc是收容所/监狱，局长是监狱头子。在对玉骨审查的分析中也写道： 
再看玉骨是怎么评价局长的：“你经历过、目睹过如此多的悲剧，明知道前路坎坷无比，却依然想要抓住这个世界仅存的希望，想要这个世界能存活下去。”
“我游历许久，如您一样的人不少，重情重义，有血有肉。”
“但......能容纳我，且与我能有着如此深切牵连的.....唯有您一个。”
以及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玉骨将局长称为“圣人”，如果结合刚才所说的玉骨准宗教的赎罪情节，玉骨这番评价应该不会让我们太意外，毕竟，局长的圣洁的对立面就是玉骨的原罪。此时此刻，圣人局长恰恰扮演着“神父”的角色，神父-局长作为“抓住世界仅存的希望，想要让世界能够存活下去”的“神之子”，恰恰是抽象超验的“人间”实体的具体化身(用宗教语言来说就是“道成肉身”)。面对有罪之人玉骨忏悔自己的罪孽，“神父”局长，恰恰是“人间”的代表和使者，以高于玉骨的权威，见证、裁判玉骨的原罪，接纳和宽恕玉骨的忏悔和赎罪。(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说，局长扮演着象征界的大他者)
在对溺夜誓约剧情的分析中也写过：
局长用来感化鬼新娘的嘴炮和话疗，是要求鬼新娘重复以下誓言：
”我愿意,无论我是怪物还是人类,都接纳自己的模样。”
“我的缺陷不是罪过,而是独属于我的勋章。”
“我愿意,无论世界怎么看我,都不被他们的眼光左右。”
“我存在于此,这就已经够了。”
“我愿意,无论我是什么样的,特殊或普通,都相信自己值得拥有幸福。”
“规则是虚妄的束缚,真正的爱不会因任何“不完美”而远离。”
“我愿意,无论我有多狼狈、多胆怯,都不抛弃自己。”
以及诸如你是怪物也没关系，你要悦纳自己；每个人都是特殊的；你不要自暴自弃；你也很棒；你很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等等。看样子是在鼓励她不要只是讨好别人，要爱自己对不对？
但我们说了，“自我”作为一个特定的身份，是大他者赋予我们的。上面这些要求鬼新娘重复的誓言，不就是局长作为大他者发出的律令和要求吗？鬼新娘是真的接纳了自己，还是接纳的是局长描绘的特定的自己？所以这个故事表面的合家欢救赎结局是，鬼新娘改掉了讨好型人格，学会自己认同自己，学会爱自己。实际上，她还是在讨好局长-观众。她接受了那个局长所说的那个“被抛弃，却仍然寻找伙伴；被伤害，却依然向往美好，努力的格瑞芙”的自己。悦纳“自己”、爱“自己”是没错，但悦纳的是哪一个“自己”呢？究竟是悦纳有着缺陷和不足的“怪物”的“自己”，还是悦纳那个被重新“发现”的，有着闪光点的“人”的“自己”呢？局长最后让红新娘唤醒白新娘的人格，并让鬼新娘以白新娘的面目示人，已经给出了答案：最终被悦纳接受的，是那个被局长赋予了积极意义的新的白新娘。这个积极的白新娘就是局长这个新的大他者构建的小他者。
这都可以看出局长的道德感化(美学环节)是如何将禁闭者(感性)塑造为努力克服自己的缺陷，升华为一个更加完满的理想新人(感性理性化)。但有意思的是，局长并不只是试图以理服人，也试图以情动人，换言之，局长作为权威，与其说更像威严的父亲，不如说更像慈爱包容的母亲。局长与禁闭者之间当然存在着不平等，但局长并没有常常摆出高高在上的官僚姿态，局长没有把禁闭者当作工具，而是当作家人、朋友和爱人。局长是mbcc的监狱头子，但局长又想做一个有人情味的、有人道关怀的监狱头子。mbcc是羁押禁闭者的监狱，却也是收留很多禁闭者的新家。可以说，在局长和禁闭者的关系中，局长享有着某种基于个人形象和声望，主要建立在禁闭者主动合意的领导权。局长对禁闭者的道德感化和人格重塑，一方面确实是给不少受到排斥受到歧视的禁闭者以包容、平等和接纳，但另一方面， 对抗狂厄始终是局长和上庭的共同底线，那么，局长对禁闭者的感化，也是上庭-狄斯城的理性秩序对潜在危险的狂厄污染和禁闭者更加微妙精致的改造和驯化。局长的这种两面性恰恰也是美学的矛盾。
2.2瑟琳
瑟琳是一个矛盾复杂的角色，却也是美学化的典型体现。在对可可莉克的形象分析中，我有一个小节专门讨论了瑟琳和自由、(规训)权力、工具之间的联系：
然而，可可莉克的反抗同样在瑟琳的算计之内，瑟琳的狂厄力量利贝尔被上庭分离出来，借助利贝尔(rebel)的能力，瑟琳可以控制他人反抗的情感，使其为自己所用，被控制者越是想要反抗，瑟琳的操纵能力就越强。瑟琳的能力可以被理解为工具化，这有两层含义：首先，个体被工具化意味着个体是臣服的，是被控制的，是听话的，顺从的。其次，工具化并不意味对个体单纯的压制与支配，而是意味着个体是生产性的，要开发和充分利用个体的能力，个体是有实际作用的，能做出贡献的。当个体沦为工具，这意味着个体要服从控制者的命令，并且个体的能力要服务于控制者想要实现的目的。在权力的链条中，其他人是瑟琳的工具，而瑟琳又是上庭的工具，控制要素都是类似的：存在着控制者的意志，被控制的工具，控制规则和监督审查机制。在瑟琳与其他人的关系中，控制者是瑟琳，被控制的工具是被光触植入标记的人，控制规则包含了监督审查机制，既要求工具服从瑟琳的命令，同时，一旦工具试图反抗，则会加深标记对工具的精神控制。在瑟琳与上庭的关系中，控制者的意志是上庭，被控制的工具是瑟琳，控制规则便是上庭给清理人植入的规则，监督审查机制则是瑟琳身边的黑石英。
既然控制要素是类似的，要理解可可莉克最后如何在克里斯蒂娜的帮助下挣脱瑟琳的控制，就必须理解瑟琳是如何实现对上庭的反叛。自由与反叛相伴相生，但对于可可莉克和瑟琳而言，其内涵并不完全相同。瑟琳要反叛和对抗的对象，于私，是上庭的神圣理性秩序，是上庭为她设定的规则，她要夺回自己的情感；于公，是上庭和地底新一轮斗争的僵局。然而，理性秩序或者约束规则也好，上庭与地底的斗争格局也罢，本身都是抽象的，非人格的客观存在，理性秩序的存续或斗争格局的维持，当然离不开具体的个体作为承担者和执行者，但是单纯将矛头对准某一个具体的个体，并不能直接摧毁理性的秩序本身，也难以直接推动僵局的转变，因为作为承担者和执行者的具体个体是可以更换的，但承担者和执行者的结构位置本身是不变的，没有受到挑战与撼动。
瑟琳的反抗悖论可以被概括为：权力格局已经事先预见了可能的反抗，并需要反抗来维持自己，任何直接的反抗只会巩固，加强权力格局，促进权力格局的新陈代谢，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反叛何以可能？瑟琳的回答是，权力格局本身并不是严丝合缝的，必然存在着失败和裂隙，存在着当权者所看不到的盲点。真正的反叛不可能通过直接挑战权力格局本身来实现，而只能遵循权力格局的规则，将权力格局的内部矛盾引向结构自身的裂隙和薄弱点，从而在内部引爆权力格局，引发结构的自我崩溃。上庭的绝对理性并不是没有瑕疵的，其矛盾是内生的，“上庭制定那么多规则保险，防范一切的同时也把自己和所有人逼上了死路。”而瑟琳的自由，并不是直接摆脱规则束缚的自由，而是利用规则裂隙的自由：“我一直留在这里，熟悉所有的规则，也熟练的掌握它们。所以再复杂的规则也无法限制我的自由。”“我在任期内一直是最高效的清理人，我实现了每一个需求，没人能说我背叛。不过是在这逐渐僵死的局里，顺手给一个小怪物松松绑罢了。”
瑟琳被剥夺了感情之后，成为了一个没有感知和感情的理性清理人，但瑟琳的标记和控制能力，又必须植根于她被剥夺的情感，也就是利贝尔(rebel，共同的反叛情感)，这就是感性(利贝尔)理性化(高效的清理人)最形象的说明。一方面，美学以情动人，是理性殖民感性、统治感性的工具。而瑟琳作为清理人，是上庭(抽象的绝对理性)用来管束禁闭者和锈火(反叛骚动的感性)的工具和手段。而且，瑟琳只能对和她具有同类反叛情感的人做标记。再考虑到瑟琳的标记能力(蓝色枷锁)是从局长身上获得的，瑟琳和局长是存在某些互为镜像的特点的。另一方面，瑟琳也完成了对上庭静默的反叛，取回了自己的情感，而且十三章的时候还怂恿局长取了02骸的力量，带着里湾工人自由的黄金精神把上庭地底的秩序搅个天翻地覆，这又体现了审美本身的反叛潜能。瑟琳复杂暧昧的形象，恰恰是美学自身矛盾的最好体现。
2.3 迈克斯金
我在对《悬城篇的政治》里稍微聊过迈克斯金的定位：
迈克斯金能不能真的代表西区也是个问题，他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具有理想主义的政治素人，另一种是扯西区进步大旗的投机分子，锅贴似乎要塑造成前者，但不排除后面黑化。他似乎并不了解辛迪加的民情和实际经历：他对在辛迪加混迹过管家了解不足，来自西区的流民npc也质疑他的代表性。看后面主线迈克斯金能不能兑现自己的竞选承诺吧。倘若迈克斯金能够真正地与西区人民保持有机的政治联系，那么他将建立一种真正的狄斯城的领导权，而非仅仅是“消极革命”(对消极革命的解释见下文)，这意味着将再造一种崭新的城邦-人民的政治秩序，不是狭隘地将西区人民都排斥在外，而是将两岸人民都纳入在内的包容性的统治秩序。这将会是一种主要基于同意与许可的秩序，而非主要基于暴力压制的旧秩序(议长派为代表的保守派，面对西区动荡采取的政策便主要是利剑与战车为主的暴力高压)
“消极革命”一词用于描述上层的统治者在面对来自下层的政治挑战和社会危机时，选择通过自上而下的对体制进行改良，而非选择吸纳自下而上的群众动员，从而完成体制结构转型，来化解统治集团的政治危机，缓解或转移社会矛盾。其对立面是以法国大革命为典型的积极的群众动员和社会变革。
如果新城的deep state真的能够和迈克斯金达成合作，那结果有可能也就是上层利益集团的自我改良，迈克斯金可能会被deep state收编，但deep state代表的旧利益集团，也就是新城原先的财阀贵族，恐怕也得部分让利给进局的新势力，并通过艰难痛苦的自我改造和转型，才能继续在新的世俗秩序中掌握统治地位。
这有点像古代历朝历代的变法来实现王朝中兴，统治者的变法改革也不是真的想让底层上台，只是为了实现长治久安，维护整体的长远的利益而已，统治者即使变换了面貌，还是那些人。如果是这样的话，用鲁迅的话来说，西区人在辛迪加时期是“欲做奴隶而不得”，而新城大选后则是“坐稳了奴隶位置”的时代。毕竟新主线里的西区民众还是狄斯城的二等公民，没有资格参与狄斯城的大选，就连打着代表西区人的新议长本身都是对西区了解不深的新城人，西区人在狄斯政治中还没有取得自己的主体性，还不能够自己代表自己。
“美学”就是要打动情感，触动人心，而且不是一种纯粹私人的情感，是一种个人的但具有普遍连带的共通情感，是主观的普遍性。迈克斯金有两次重要的演讲，也就是在刺杀未遂的演讲以及最后当上新城议长的演讲，两个演讲都具有普遍的煽情动员的效果，迈克斯金力图把自己塑造成狄斯城进步势力的代表，凝聚全狄斯人民的共通情感(包括西区和新城)，这也是新城政治的美学化。一方面，美学是对一种普遍平等和呼吁。另一方面，美学又是理性驯化感性的手段。我觉得这也也可以解释迈克斯金在悬城篇中的含糊与暧昧，他到底是代表西区追求普遍解放的进步力量呢？还是只不过是新城势力排挤掉西区人登上狄斯政治舞台的一个代理人工具呢？就前者来说，迈克斯金就是这么自我标榜的。我们来分析以下后者的可能性和假设。
迈克斯金在剧情中，存在着代表西区或进步势力的可能，也存在着替代西区的危险，换言之，就是堵住西区民意，防止西区自己推选西区人上台。我记得姑妈在最后和上庭对话有一个细节：上庭说姑妈成功地稳住了西区的躁动，同时引导新城不要乱来。但悬城篇里并没有对所谓西区躁动进行具体的刻画和讲述。有躁动，但剧情里没出现，那就意味着，在情节安排上，所谓西区的躁动被压抑下去了，被排斥被边缘化了。当然，新城老贵族的法案修改，西区人回归后没有投票资格，这是明显的阻遏情节的设置。但没有这个投票法案，金也上不了台，迈克斯金是在这个法案的框架内参与竞选运作的，他当选也不是打破这个框架。麦克斯金和阻止西区获得投票权的法案并不是对抗关系，安排金这个人物上台的一个作用，会不会是为了阻止西区的人物上台呢？金和那个投票法案，会不会都是所谓安抚、遏制西区躁动的情节策略呢？对于新城上层来说，金比姑妈更危险，但西区人比金可能更危险。不过这毕竟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仍然需要等后续主线发展才能真的确定。
2.4耶莱娜
先复述一下我之前对耶莱娜的分析：
耶莱娜的一个关键词是“母性”，这是锅贴在前瞻直播中提供的理解视角：这既意味着母亲的慈爱与包容，也包含着母亲护崽的为母则刚。她的“孩子”有斯图亚特的私生女，有局长，当然也有外邦故乡的人们。为受到欺辱的“孩子”挺身而出，驱使着她在家族晚宴上保护斯图亚特私生女不受其他上层人士的盘问和侮辱骚扰，驱使着她在局长遭遇险境时拯救局长，驱使着不喜欢斗争的她化身外邦间谍杀害新城要员，干涉狄斯大选，来试图左右狄斯对外邦的政策走向。
这里可以看到家庭性别关系与灾后世界城邦关系的某种同构：阳性/阴性，不负责任的斯图亚特议长/被抛弃隐藏的私生女，父亲/孩子，狄斯城/外邦。狄斯城在灾后世界作为人类文明之光，本应负担起重建灾后人类文明的世界责任，狄斯城是其他城邦的榜样与领导者，如果说灾后世界秩序是一个“家庭”，狄斯城本应扮演着类似“父亲”的顶梁柱的角色，但很明显，狄斯城这个霸权城邦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履行对应的世界责任：狄斯的黑环爆发会牵动其他城邦的天灾(祀日赋)，狄斯利用外邦遭遇天灾乘机哄抬异方晶价格(无匪之地)，狄斯坚决地打击和阻碍来自异邦的偷渡流民(绿窗窥景)。耶莱娜作为异邦间谍潜入狄斯，其出发点不仅仅是出于抽象的国族的城邦利益，更是为了她的“孩子们”，也就是在天灾中丧生的，挣扎求生的外邦子民(天灾亦是人祸)，这种“母亲”的情感，与晚宴上她作为女管家维护私生女免受骚扰和侮辱是共通的。她杀死斯图亚特议长这个不合格的，不称职的，不管不顾的，在她的认知中不配被称为“父亲”的人，与她发动对于狄斯上层要员的刺杀(狄斯的官员们所代表的狄斯城也是不称职的“父亲”，是不合格的世界霸主)，也是共通的。
至少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谈论耶莱娜形象的美学化。第一个是耶莱娜身上的母性标签。在西方美学理论，优美一般与母亲联系在一起，崇高一般与父亲联系在一起(美和崇高是两种东西，当然这种划分存在典型刻板印象)。但这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视角：家庭关系和城邦关系存在同构，其实也就是城邦关系的伦理化和美学化。狄斯-耶莱娜-外邦，对应着父亲-母亲-孩子，其实也就是理性-美学-感性。美学的普遍情感要求普遍平等，外邦间谍耶莱娜也要求在狄斯和外邦之间的巨大鸿沟之间实现某种平等，在这个意义上，美学化的耶莱娜是作为感性的外邦对理性的狄斯的反叛力量。 第二个则是之前说的，美感涉及到一种普遍的情感，一种共通感。对耶莱娜来说，这是某种母亲对“孩子”的悲悯和博爱，“孩子”既是外邦的孩子们(要考虑到狄斯人在灾后世界里毕竟是少数的，外邦人才是灾后世界中最普遍的大多数人)，因此耶莱娜会作为外邦间谍来渗透狄斯。但同时，“孩子”也包括了新城贵族之女艾尔维拉，以及作为狄斯官僚的局长。可以看到耶莱娜的悲悯与爱确实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普遍性，甚至可以说超越了城邦的特殊界限。
三、东洲
在祀日赋的杂谈里，我写过：祀日赋讲中国文化，看上去还是挺明显的，毕竟东洲就是古代中国农耕文明。去年看完剧情的时候会觉得，狄斯-东洲这种二分法，属于典型的西方视角下的东方学叙事：狄斯代表了先进的，西方的现代社会，东洲代表了古老的，东方的古代农耕社会。这样一种东西方文明的叙事，体现了一种典型的对东方文明的刻板印象：古老，信仰迷信，民智未开，农耕文明，前现代，科技不发达。
回到祀日赋的故事里，可以用如下一系列的二元对立，来体现东洲和狄斯各个层面的差异对比：
东洲 vs 狄斯
东方 vs 西方
古代 vs 现代
农耕文明 vs 大都市消费社会
巫术迷信 vs 科学技术
禁闭者地位高 vs 禁闭者地位低
天人合一 vs 技术理性
万物有灵的泛神论 vs 世俗化无神论
我想回过头来聊聊东洲的这种疑似东方学的刻板形象。诚然，我们未必要赋予这些二元对立以孰高孰低的价值判断，而是当作文案所理解的东西方文明之间的文化差异。譬如，巫术神话未必就是低劣的，在列维斯特劳斯看来，神话是一种有着自身内在逻辑和规律的思维方式，是远古先民的“科学”，神话思维至今仍存在于现代人的艺术创作之中。神话和现代科学并不存在简单的高低之分，不是从低级的神话思维进化到高级的现代科学思维，二者只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而已。这里我重视的是禁闭者地位高 vs 禁闭者地位低和天人合一 vs 技术理性这两对差异。如前所述，在近代，西方美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问变得重要，是因为理性和感性的分裂和对立(上庭与地底，普通人与禁闭者，狄斯与外邦，新城与西区，理智与狂厄)。但东洲在故事里看不到这种对立和分裂。祀日赋和浮生夜话里，都看不到上位者(巫祭)与民众的尖锐对立，也看不到禁闭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尖锐对立。以这种方式来塑造东洲的形象，我认为是东洲(中国)例外论的话语：理性和感性分裂对立的现代性弊病是狄斯(西方)才有的，东洲(中国)由于独特的文明传统，是没有这种问题的，或者哪怕有，也可以借助文明和传统文化的力量加以修补和解决。这种文明例外的话语容易倒向强调文明的特殊性，这似乎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东洲的形象构造很符合东方学的某些刻板印象，只不过，以前这类刻板印象是近代落后的耻辱标志，现在是文明复兴的光荣标志。我不否认不同文明之间存在着文化和传统的差异，但也要警惕将文化本质化和实体化的危险。
后记：
1、这篇文章同样写于《碎金盛宴》更新之前，所以对于外邦以及旧时代的分析也是不充分的，因此这篇文章的分析具有一定的滞后性。不如说，自狄斯城建立以来，整个灾后世界的历史大致可以分为宗主国统治旧时代与狄斯城独立、崛起并成为新霸主的新时代两大阶段，且新时代又可以依照城邦战争是否结束，分为狄斯独立后崛起的财产帝国时期(城邦战争期间)与狄斯城成为新霸主的商业帝国时期(战争结束，恢复和平和城邦贸易)。这篇文章的观点主要分析的是商业帝国时期的狄斯城。
2、对东洲的后续讨论见东洲的现代性
3、以及如果说后续的剧情发展，让我认为有什么论断应该被修改的话，那么，一个就是迈克斯金，另一个就是局长。当然，如我所讲的，他们是作为美学式的人物存在的，存在着双重倾向的可能性。迈克斯金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在狄斯城既定的框架内部行事的艰难改革者。至于局长，当然，局长有一个很明确的一以贯之的目标：对抗狂厄和天灾。但不同剧情中的局长塑造并不总是连贯的，最好不要把局长的形象化本质化、实体化、同一化地理解，局长的形象塑造始终是有变化和区别的。与其问局长这个主角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如问，局长这个美学式的具有两义性的主角，在一个具体的剧情文本中，表现出了怎样的倾向和抉择。
这篇文章中涉及的话题很多以前都零星地讨论过，只是这次提出一个框架将其整合在一起，所以会大量引用复读之前写过的内容。
一
这个框架的灵感来自伊格尔顿的《审美意识形态》与柄谷行人的《世界史的构造》、《民族与美学》，鉴于深入讨论会涉及到哲学和美学等复杂内容，我们暂且这里做一下术语的简化。
所谓理性，我将其看做是普遍的、客观的、抽象的秩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法律秩序。所谓感性，我将其看做是个别的、主观的、具体的、特殊的感情、情绪、知觉、欲望等。或者另一种划分方法，理性是逻辑思考的；感性则是感官感觉的。
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近代西方美学，不是指研究什么是美的学问，而是把美学理解为感性学，也就是有关感性的理性学问。感性和理性是分裂的，相互对立的，美学则是沟通联结感性和理性的桥梁和中介，美学把感性提升到理性，让感性理性化，也柔化理性，让理性感性化。美学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美学能够激起一种普遍的情感，一种共通感。就美学位于情感感受这一层面来说，美学是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就美学是普遍的而不只是私人的和个别的这一层面来说，美学是理性的而不是感性的，因此，美学是介于理性和感性之间的纽带。
那么，理性-美学-感性这三者之间的关系的社会内涵是什么呢？伊格尔顿认为，其相当于统治者(理性)-文化领导权(美学)-被统治者(感性)。所谓文化领导权，是与强制力相对的，葛兰西认为有效的统治不能只依赖于武力的强制，也必须依赖于被统治者在文化层面的合意。以古代传统为例子，可以说道德教化是文化领导权，而严刑峻法则是强制力。当我们说美学相当于文化领导权的时候，也就是泛指，发挥着社会粘合剂，维系共同体，凝聚人心的共同文化、同胞之情/情感纽带、共同的归属感、习惯、风俗、德性、信仰、价值观等等的东西，这些都可以视为美学的一部分，或者说，这些东西都被美学化了。
伊格尔顿认为近代以来的西方美学具有某种暧昧性，一方面，美学是理性殖民感性的工具和帮凶，作为文化领导权的美学，是理性权力慈祥人道的面孔和甜蜜柔情的面纱。另一方面，美学又是一种对普遍平等的呼唤，也可能成为感性反叛理性压抑，解放感性的手段。美学的这种两面性很重要，将成为我们后续解读的重点。
二、狄斯城秩序的美学
理性的象征有：上庭，fac，新城，狄斯
美学的象征有：局长，瑟琳，迈克斯金，耶莱娜
感性的象征有：禁闭者，狂厄，西区，外邦
更具体地说，这种美学的中间环节，上庭和禁闭者之间是瑟琳和局长，狄斯和外邦之间是耶莱娜和局长，新城和西区之间是迈克斯金和局长。
2.1 局长
先聊局长。从西区与新城之间的关系来看，我曾在《高塔黑环之后，怎么办？》一文中指出，局长在西区解放的历程中，是一个局外人：  局长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局长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却并不真正代表着某一方势力的利益。局长会愿意为了抗击黑环而选择于流民寨和锈火团队合作，但局长一直不肯担任锈火和流民寨的新领袖，最后消灭高塔黑环的时候，局长也是选择让西区的民众做出自己的决定。局长终究是西区重建漫漫长路的局外人，而非其中的利益参与者，局长的最终目标，始终只有对抗狂厄而已。美学本身的两面性，在局长身上也可以看到，局长一方面是西区的大英雄，愿意和玛蒂尔达、锈火等西区进步力量合作(与感性相联系)，另一方面，局长又不代表西区的利益，局长始终否认自己是西区的领袖，局长最终没有像瑟琳所希望的那样，彻底反叛上庭和地底，而是在十三章结尾主动选择接受了上庭的规则约束(理性秩序的一部分)。局长的局外人属性，我觉得应该被理解为这种美学的中间环节。
再从狄斯和外邦的关系来看，我在过去的文章里也讨论过局长在对外邦的人道关怀与狄斯霸权的城邦立场之间的两难处境和矛盾。《悬城篇的政治》中写过：狄斯城这个霸权城邦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履行对应的世界责任：狄斯的黑环爆发会牵动其他城邦的天灾(祀日赋)，狄斯利用外邦遭遇天灾乘机哄抬异方晶价格(无匪之地)，狄斯坚决地打击和阻碍来自异邦的偷渡流民(绿窗窥景)。 值得注意的是，祀日赋中，杜若就曾当着局长的面，挑明狄斯黑环爆发与外邦天灾之间的关联，并就此责问局长，但最后这个矛盾被杜若打哈哈糊弄过去了。而在米拉的审查里，米拉也曾质问局长，是狄斯的霸权和压榨使得图科镇想要在砂海中存活下来就只能依靠坑蒙拐骗。而局长并没有直面这个矛盾，而是转移矛盾，把锅扣到了砂盗上，并像米拉保证mbcc将和fac联手来打击砂盗。我在一条相关的评论中讲到了文案塑造局长形象时的困境： 狄斯城和外邦(东洲)的矛盾，不确定文案愿意推进写多少。很尴尬的一个点就是局长的定位，一方面局长要对狄斯忠诚，不能背叛狄斯(局长作为狄斯官僚，是狄斯的城邦霸权的既得利益者和代理人，在外交场合的大是大非上都站在狄斯这边的)，另一方面局长又得是伟光正、道德正确的圣人，我不知道文案要是把矛盾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要怎么圆。毕竟局长这个角色是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质询的话语装置，把观众质询为主体，观众会很自然地认同局长的视角(局长=“我”)。局长的角色塑造要是有道德缺陷，那不就是在间接敲打观众吗，商业剧情这块真的吃力不讨好 。
而局长作为狄斯官僚的结构性位置，是不容忽视的，这也限制了局长在狄斯与外邦矛盾中可以采取的立场，在《蓝鹫审查中的城邦关系寓言》中，我写道：
所以局子对于蓝鹫来说是双重意义上的拯救者：一是作为有能力经过行动带来改变的理想形象，二是局子作为剧情的工具让蓝鹫改变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主观认知。那局长/蓝鹫这种拯救者/被拯救者，有力/无力的关系，可以怎么做进一步解读呢，这里可能需要涉及一个细节。
蓝鹫被fac带回狄斯城的时候，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蓝鹫上次花了三年才到达狄斯城，而这一次只花了三天。蓝鹫虽然很有头脑、人脉和手腕，但她和局长的差距可能很简单地就是，一个是外邦/卫星城的蛇头，一个是狄斯城的差佬，外邦的蛇头要花三年历经艰险才能到狄斯，而狄斯的差佬要抓个人走个程序三天就行了。狄斯人/外邦人的差距，带来的不仅仅是客观能力的差距，其实也影响了主观上的认知和评估。
自信的，乐观的，一直胜利的局长形象，和受挫的，失败的，无力的蓝鹫的形象，很难说跟二者的城邦身份的毫无关系，当然不是说狄斯爷就是高贵，而是说客观的身份归属和资源差距会通过环境限制和个人经历的层层中介，塑造了蓝鹫对局长和对自己形象的主观认知，正是过往在砂海的一次次失败的经历，正是意识到自己与局长这位狄斯差佬的巨大差距，使得蓝鹫虽然有着各种人脉门路，也有着策略和手腕，仍然倾向于否定自己的能力和行动的意义。或者反过来说，狄斯和外邦的残酷差距从这样一种事实中彰显：即便砂海上的蛇头再有通天的手段，在狄斯的官差面前仍然要承认自己的无能/无力。
在《玉骨审查：玉骨悲剧美学的赎罪情节与局长普世话语的狄斯立场》中也有类似的文字：局长对灾后世界的外邦及其子民的生活和境遇，除了此次浮生夜话以说书的形式体验了一把之外，真的有多少了解吗？从时间上就不可能，这里说的灾变不是黑环，而是最初的灾变源头“陨星”，局长自己的剧情进度还没推到那里；从空间来说也不可能，局长到现在就没怎么出过狄斯城/卫星城的范围。在灾后世界里，能用普世话语讨论“人类”的，也只有自诩人类文明灯塔的狄斯了。毕竟，在狄斯的自我话语塑造中，狄斯就是人类文明的中心和代表，换言之，狄斯人=普世化的人类。而局长空泛地讨论普世的人类，依然还是狄斯霸权话语的另类投射，暴露了自己的狄斯立场。玉骨说：什么所谓的大团圆，欢乐剧，那不过都是为了粉饰太平，时间一久便遗忘。局长百分百肯定的乐观话语中对大团圆和欢乐剧的偏爱，何尝不是受限于狄斯/新城人海晏升平、和平幸福的视野呢？ 我想，这里的观点可能还是有些偏颇，可能把局长看作是狄斯普世话语的代表(理性)并不完全准确，而应该把局长看作把感性(外邦的禁闭者玉骨)提升到普世的理性(普世话语)的一个美学中间环节，局长对玉骨的理想感化和情感触动恰恰是美学的。这里的暧昧之处在于，局长的普世话语存在着激励外邦人心怀希望对抗天灾的可能，但也存在着沦为狄斯驯化外邦，让外邦安分守己的霸权话语的危险。
从局长与禁闭者的关系来看，活动剧情里经常出现的局长嘴炮教化情节也可以看成某种理性的美学化，同意为主(道德感化，文化领导权)，强制为辅(枷锁控制，强制力)。在局长和禁闭者的关系中，局长是大他者(权威)。毕竟，mbcc是收容所/监狱，局长是监狱头子。在对玉骨审查的分析中也写道： 
再看玉骨是怎么评价局长的：“你经历过、目睹过如此多的悲剧，明知道前路坎坷无比，却依然想要抓住这个世界仅存的希望，想要这个世界能存活下去。”
“我游历许久，如您一样的人不少，重情重义，有血有肉。”
“但......能容纳我，且与我能有着如此深切牵连的.....唯有您一个。”
以及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玉骨将局长称为“圣人”，如果结合刚才所说的玉骨准宗教的赎罪情节，玉骨这番评价应该不会让我们太意外，毕竟，局长的圣洁的对立面就是玉骨的原罪。此时此刻，圣人局长恰恰扮演着“神父”的角色，神父-局长作为“抓住世界仅存的希望，想要让世界能够存活下去”的“神之子”，恰恰是抽象超验的“人间”实体的具体化身(用宗教语言来说就是“道成肉身”)。面对有罪之人玉骨忏悔自己的罪孽，“神父”局长，恰恰是“人间”的代表和使者，以高于玉骨的权威，见证、裁判玉骨的原罪，接纳和宽恕玉骨的忏悔和赎罪。(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说，局长扮演着象征界的大他者)
在对溺夜誓约剧情的分析中也写过：
局长用来感化鬼新娘的嘴炮和话疗，是要求鬼新娘重复以下誓言：
”我愿意,无论我是怪物还是人类,都接纳自己的模样。”
“我的缺陷不是罪过,而是独属于我的勋章。”
“我愿意,无论世界怎么看我,都不被他们的眼光左右。”
“我存在于此,这就已经够了。”
“我愿意,无论我是什么样的,特殊或普通,都相信自己值得拥有幸福。”
“规则是虚妄的束缚,真正的爱不会因任何“不完美”而远离。”
“我愿意,无论我有多狼狈、多胆怯,都不抛弃自己。”
以及诸如你是怪物也没关系，你要悦纳自己；每个人都是特殊的；你不要自暴自弃；你也很棒；你很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等等。看样子是在鼓励她不要只是讨好别人，要爱自己对不对？
但我们说了，“自我”作为一个特定的身份，是大他者赋予我们的。上面这些要求鬼新娘重复的誓言，不就是局长作为大他者发出的律令和要求吗？鬼新娘是真的接纳了自己，还是接纳的是局长描绘的特定的自己？所以这个故事表面的合家欢救赎结局是，鬼新娘改掉了讨好型人格，学会自己认同自己，学会爱自己。实际上，她还是在讨好局长-观众。她接受了那个局长所说的那个“被抛弃，却仍然寻找伙伴；被伤害，却依然向往美好，努力的格瑞芙”的自己。悦纳“自己”、爱“自己”是没错，但悦纳的是哪一个“自己”呢？究竟是悦纳有着缺陷和不足的“怪物”的“自己”，还是悦纳那个被重新“发现”的，有着闪光点的“人”的“自己”呢？局长最后让红新娘唤醒白新娘的人格，并让鬼新娘以白新娘的面目示人，已经给出了答案：最终被悦纳接受的，是那个被局长赋予了积极意义的新的白新娘。这个积极的白新娘就是局长这个新的大他者构建的小他者。
这都可以看出局长的道德感化(美学环节)是如何将禁闭者(感性)塑造为努力克服自己的缺陷，升华为一个更加完满的理想新人(感性理性化)。但有意思的是，局长并不只是试图以理服人，也试图以情动人，换言之，局长作为权威，与其说更像威严的父亲，不如说更像慈爱包容的母亲。局长与禁闭者之间当然存在着不平等，但局长并没有常常摆出高高在上的官僚姿态，局长没有把禁闭者当作工具，而是当作家人、朋友和爱人。局长是mbcc的监狱头子，但局长又想做一个有人情味的、有人道关怀的监狱头子。mbcc是羁押禁闭者的监狱，却也是收留很多禁闭者的新家。可以说，在局长和禁闭者的关系中，局长享有着某种基于个人形象和声望，主要建立在禁闭者主动合意的领导权。局长对禁闭者的道德感化和人格重塑，一方面确实是给不少受到排斥受到歧视的禁闭者以包容、平等和接纳，但另一方面， 对抗狂厄始终是局长和上庭的共同底线，那么，局长对禁闭者的感化，也是上庭-狄斯城的理性秩序对潜在危险的狂厄污染和禁闭者更加微妙精致的改造和驯化。局长的这种两面性恰恰也是美学的矛盾。
2.2瑟琳
瑟琳是一个矛盾复杂的角色，却也是美学化的典型体现。在对可可莉克的形象分析中，我有一个小节专门讨论了瑟琳和自由、(规训)权力、工具之间的联系：
然而，可可莉克的反抗同样在瑟琳的算计之内，瑟琳的狂厄力量利贝尔被上庭分离出来，借助利贝尔(rebel)的能力，瑟琳可以控制他人反抗的情感，使其为自己所用，被控制者越是想要反抗，瑟琳的操纵能力就越强。瑟琳的能力可以被理解为工具化，这有两层含义：首先，个体被工具化意味着个体是臣服的，是被控制的，是听话的，顺从的。其次，工具化并不意味对个体单纯的压制与支配，而是意味着个体是生产性的，要开发和充分利用个体的能力，个体是有实际作用的，能做出贡献的。当个体沦为工具，这意味着个体要服从控制者的命令，并且个体的能力要服务于控制者想要实现的目的。在权力的链条中，其他人是瑟琳的工具，而瑟琳又是上庭的工具，控制要素都是类似的：存在着控制者的意志，被控制的工具，控制规则和监督审查机制。在瑟琳与其他人的关系中，控制者是瑟琳，被控制的工具是被光触植入标记的人，控制规则包含了监督审查机制，既要求工具服从瑟琳的命令，同时，一旦工具试图反抗，则会加深标记对工具的精神控制。在瑟琳与上庭的关系中，控制者的意志是上庭，被控制的工具是瑟琳，控制规则便是上庭给清理人植入的规则，监督审查机制则是瑟琳身边的黑石英。
既然控制要素是类似的，要理解可可莉克最后如何在克里斯蒂娜的帮助下挣脱瑟琳的控制，就必须理解瑟琳是如何实现对上庭的反叛。自由与反叛相伴相生，但对于可可莉克和瑟琳而言，其内涵并不完全相同。瑟琳要反叛和对抗的对象，于私，是上庭的神圣理性秩序，是上庭为她设定的规则，她要夺回自己的情感；于公，是上庭和地底新一轮斗争的僵局。然而，理性秩序或者约束规则也好，上庭与地底的斗争格局也罢，本身都是抽象的，非人格的客观存在，理性秩序的存续或斗争格局的维持，当然离不开具体的个体作为承担者和执行者，但是单纯将矛头对准某一个具体的个体，并不能直接摧毁理性的秩序本身，也难以直接推动僵局的转变，因为作为承担者和执行者的具体个体是可以更换的，但承担者和执行者的结构位置本身是不变的，没有受到挑战与撼动。
瑟琳的反抗悖论可以被概括为：权力格局已经事先预见了可能的反抗，并需要反抗来维持自己，任何直接的反抗只会巩固，加强权力格局，促进权力格局的新陈代谢，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反叛何以可能？瑟琳的回答是，权力格局本身并不是严丝合缝的，必然存在着失败和裂隙，存在着当权者所看不到的盲点。真正的反叛不可能通过直接挑战权力格局本身来实现，而只能遵循权力格局的规则，将权力格局的内部矛盾引向结构自身的裂隙和薄弱点，从而在内部引爆权力格局，引发结构的自我崩溃。上庭的绝对理性并不是没有瑕疵的，其矛盾是内生的，“上庭制定那么多规则保险，防范一切的同时也把自己和所有人逼上了死路。”而瑟琳的自由，并不是直接摆脱规则束缚的自由，而是利用规则裂隙的自由：“我一直留在这里，熟悉所有的规则，也熟练的掌握它们。所以再复杂的规则也无法限制我的自由。”“我在任期内一直是最高效的清理人，我实现了每一个需求，没人能说我背叛。不过是在这逐渐僵死的局里，顺手给一个小怪物松松绑罢了。”
瑟琳被剥夺了感情之后，成为了一个没有感知和感情的理性清理人，但瑟琳的标记和控制能力，又必须植根于她被剥夺的情感，也就是利贝尔(rebel，共同的反叛情感)，这就是感性(利贝尔)理性化(高效的清理人)最形象的说明。一方面，美学以情动人，是理性殖民感性、统治感性的工具。而瑟琳作为清理人，是上庭(抽象的绝对理性)用来管束禁闭者和锈火(反叛骚动的感性)的工具和手段。而且，瑟琳只能对和她具有同类反叛情感的人做标记。再考虑到瑟琳的标记能力(蓝色枷锁)是从局长身上获得的，瑟琳和局长是存在某些互为镜像的特点的。另一方面，瑟琳也完成了对上庭静默的反叛，取回了自己的情感，而且十三章的时候还怂恿局长取了02骸的力量，带着里湾工人自由的黄金精神把上庭地底的秩序搅个天翻地覆，这又体现了审美本身的反叛潜能。瑟琳复杂暧昧的形象，恰恰是美学自身矛盾的最好体现。
2.3 迈克斯金
我在对《悬城篇的政治》里稍微聊过迈克斯金的定位：
迈克斯金能不能真的代表西区也是个问题，他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具有理想主义的政治素人，另一种是扯西区进步大旗的投机分子，锅贴似乎要塑造成前者，但不排除后面黑化。他似乎并不了解辛迪加的民情和实际经历：他对在辛迪加混迹过管家了解不足，来自西区的流民npc也质疑他的代表性。看后面主线迈克斯金能不能兑现自己的竞选承诺吧。倘若迈克斯金能够真正地与西区人民保持有机的政治联系，那么他将建立一种真正的狄斯城的领导权，而非仅仅是“消极革命”(对消极革命的解释见下文)，这意味着将再造一种崭新的城邦-人民的政治秩序，不是狭隘地将西区人民都排斥在外，而是将两岸人民都纳入在内的包容性的统治秩序。这将会是一种主要基于同意与许可的秩序，而非主要基于暴力压制的旧秩序(议长派为代表的保守派，面对西区动荡采取的政策便主要是利剑与战车为主的暴力高压)
“消极革命”一词用于描述上层的统治者在面对来自下层的政治挑战和社会危机时，选择通过自上而下的对体制进行改良，而非选择吸纳自下而上的群众动员，从而完成体制结构转型，来化解统治集团的政治危机，缓解或转移社会矛盾。其对立面是以法国大革命为典型的积极的群众动员和社会变革。
如果新城的deep state真的能够和迈克斯金达成合作，那结果有可能也就是上层利益集团的自我改良，迈克斯金可能会被deep state收编，但deep state代表的旧利益集团，也就是新城原先的财阀贵族，恐怕也得部分让利给进局的新势力，并通过艰难痛苦的自我改造和转型，才能继续在新的世俗秩序中掌握统治地位。
这有点像古代历朝历代的变法来实现王朝中兴，统治者的变法改革也不是真的想让底层上台，只是为了实现长治久安，维护整体的长远的利益而已，统治者即使变换了面貌，还是那些人。如果是这样的话，用鲁迅的话来说，西区人在辛迪加时期是“欲做奴隶而不得”，而新城大选后则是“坐稳了奴隶位置”的时代。毕竟新主线里的西区民众还是狄斯城的二等公民，没有资格参与狄斯城的大选，就连打着代表西区人的新议长本身都是对西区了解不深的新城人，西区人在狄斯政治中还没有取得自己的主体性，还不能够自己代表自己。
“美学”就是要打动情感，触动人心，而且不是一种纯粹私人的情感，是一种个人的但具有普遍连带的共通情感，是主观的普遍性。迈克斯金有两次重要的演讲，也就是在刺杀未遂的演讲以及最后当上新城议长的演讲，两个演讲都具有普遍的煽情动员的效果，迈克斯金力图把自己塑造成狄斯城进步势力的代表，凝聚全狄斯人民的共通情感(包括西区和新城)，这也是新城政治的美学化。一方面，美学是对一种普遍平等和呼吁。另一方面，美学又是理性驯化感性的手段。我觉得这也也可以解释迈克斯金在悬城篇中的含糊与暧昧，他到底是代表西区追求普遍解放的进步力量呢？还是只不过是新城势力排挤掉西区人登上狄斯政治舞台的一个代理人工具呢？就前者来说，迈克斯金就是这么自我标榜的。我们来分析以下后者的可能性和假设。
迈克斯金在剧情中，存在着代表西区或进步势力的可能，也存在着替代西区的危险，换言之，就是堵住西区民意，防止西区自己推选西区人上台。我记得姑妈在最后和上庭对话有一个细节：上庭说姑妈成功地稳住了西区的躁动，同时引导新城不要乱来。但悬城篇里并没有对所谓西区躁动进行具体的刻画和讲述。有躁动，但剧情里没出现，那就意味着，在情节安排上，所谓西区的躁动被压抑下去了，被排斥被边缘化了。当然，新城老贵族的法案修改，西区人回归后没有投票资格，这是明显的阻遏情节的设置。但没有这个投票法案，金也上不了台，迈克斯金是在这个法案的框架内参与竞选运作的，他当选也不是打破这个框架。麦克斯金和阻止西区获得投票权的法案并不是对抗关系，安排金这个人物上台的一个作用，会不会是为了阻止西区的人物上台呢？金和那个投票法案，会不会都是所谓安抚、遏制西区躁动的情节策略呢？对于新城上层来说，金比姑妈更危险，但西区人比金可能更危险。不过这毕竟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仍然需要等后续主线发展才能真的确定。
2.4耶莱娜
先复述一下我之前对耶莱娜的分析：
耶莱娜的一个关键词是“母性”，这是锅贴在前瞻直播中提供的理解视角：这既意味着母亲的慈爱与包容，也包含着母亲护崽的为母则刚。她的“孩子”有斯图亚特的私生女，有局长，当然也有外邦故乡的人们。为受到欺辱的“孩子”挺身而出，驱使着她在家族晚宴上保护斯图亚特私生女不受其他上层人士的盘问和侮辱骚扰，驱使着她在局长遭遇险境时拯救局长，驱使着不喜欢斗争的她化身外邦间谍杀害新城要员，干涉狄斯大选，来试图左右狄斯对外邦的政策走向。
这里可以看到家庭性别关系与灾后世界城邦关系的某种同构：阳性/阴性，不负责任的斯图亚特议长/被抛弃隐藏的私生女，父亲/孩子，狄斯城/外邦。狄斯城在灾后世界作为人类文明之光，本应负担起重建灾后人类文明的世界责任，狄斯城是其他城邦的榜样与领导者，如果说灾后世界秩序是一个“家庭”，狄斯城本应扮演着类似“父亲”的顶梁柱的角色，但很明显，狄斯城这个霸权城邦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履行对应的世界责任：狄斯的黑环爆发会牵动其他城邦的天灾(祀日赋)，狄斯利用外邦遭遇天灾乘机哄抬异方晶价格(无匪之地)，狄斯坚决地打击和阻碍来自异邦的偷渡流民(绿窗窥景)。耶莱娜作为异邦间谍潜入狄斯，其出发点不仅仅是出于抽象的国族的城邦利益，更是为了她的“孩子们”，也就是在天灾中丧生的，挣扎求生的外邦子民(天灾亦是人祸)，这种“母亲”的情感，与晚宴上她作为女管家维护私生女免受骚扰和侮辱是共通的。她杀死斯图亚特议长这个不合格的，不称职的，不管不顾的，在她的认知中不配被称为“父亲”的人，与她发动对于狄斯上层要员的刺杀(狄斯的官员们所代表的狄斯城也是不称职的“父亲”，是不合格的世界霸主)，也是共通的。
至少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谈论耶莱娜形象的美学化。第一个是耶莱娜身上的母性标签。在西方美学理论，优美一般与母亲联系在一起，崇高一般与父亲联系在一起(美和崇高是两种东西，当然这种划分存在典型刻板印象)。但这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视角：家庭关系和城邦关系存在同构，其实也就是城邦关系的伦理化和美学化。狄斯-耶莱娜-外邦，对应着父亲-母亲-孩子，其实也就是理性-美学-感性。美学的普遍情感要求普遍平等，外邦间谍耶莱娜也要求在狄斯和外邦之间的巨大鸿沟之间实现某种平等，在这个意义上，美学化的耶莱娜是作为感性的外邦对理性的狄斯的反叛力量。 第二个则是之前说的，美感涉及到一种普遍的情感，一种共通感。对耶莱娜来说，这是某种母亲对“孩子”的悲悯和博爱，“孩子”既是外邦的孩子们(要考虑到狄斯人在灾后世界里毕竟是少数的，外邦人才是灾后世界中最普遍的大多数人)，因此耶莱娜会作为外邦间谍来渗透狄斯。但同时，“孩子”也包括了新城贵族之女艾尔维拉，以及作为狄斯官僚的局长。可以看到耶莱娜的悲悯与爱确实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普遍性，甚至可以说超越了城邦的特殊界限。
三、东洲
在祀日赋的杂谈里，我写过：祀日赋讲中国文化，看上去还是挺明显的，毕竟东洲就是古代中国农耕文明。去年看完剧情的时候会觉得，狄斯-东洲这种二分法，属于典型的西方视角下的东方学叙事：狄斯代表了先进的，西方的现代社会，东洲代表了古老的，东方的古代农耕社会。这样一种东西方文明的叙事，体现了一种典型的对东方文明的刻板印象：古老，信仰迷信，民智未开，农耕文明，前现代，科技不发达。
回到祀日赋的故事里，可以用如下一系列的二元对立，来体现东洲和狄斯各个层面的差异对比：
东洲 vs 狄斯
东方 vs 西方
古代 vs 现代
农耕文明 vs 大都市消费社会
巫术迷信 vs 科学技术
禁闭者地位高 vs 禁闭者地位低
天人合一 vs 技术理性
万物有灵的泛神论 vs 世俗化无神论
我想回过头来聊聊东洲的这种疑似东方学的刻板形象。诚然，我们未必要赋予这些二元对立以孰高孰低的价值判断，而是当作文案所理解的东西方文明之间的文化差异。譬如，巫术神话未必就是低劣的，在列维斯特劳斯看来，神话是一种有着自身内在逻辑和规律的思维方式，是远古先民的“科学”，神话思维至今仍存在于现代人的艺术创作之中。神话和现代科学并不存在简单的高低之分，不是从低级的神话思维进化到高级的现代科学思维，二者只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而已。这里我重视的是禁闭者地位高 vs 禁闭者地位低和天人合一 vs 技术理性这两对差异。如前所述，在近代，西方美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问变得重要，是因为理性和感性的分裂和对立(上庭与地底，普通人与禁闭者，狄斯与外邦，新城与西区，理智与狂厄)。但东洲在故事里看不到这种对立和分裂。祀日赋和浮生夜话里，都看不到上位者(巫祭)与民众的尖锐对立，也看不到禁闭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尖锐对立。以这种方式来塑造东洲的形象，我认为是东洲(中国)例外论的话语：理性和感性分裂对立的现代性弊病是狄斯(西方)才有的，东洲(中国)由于独特的文明传统，是没有这种问题的，或者哪怕有，也可以借助文明和传统文化的力量加以修补和解决。这种文明例外的话语容易倒向强调文明的特殊性，这似乎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东洲的形象构造很符合东方学的某些刻板印象，只不过，以前这类刻板印象是近代落后的耻辱标志，现在是文明复兴的光荣标志。我不否认不同文明之间存在着文化和传统的差异，但也要警惕将文化本质化和实体化的危险。
后记：
1、这篇文章同样写于《碎金盛宴》更新之前，所以对于外邦以及旧时代的分析也是不充分的，因此这篇文章的分析具有一定的滞后性。不如说，自狄斯城建立以来，整个灾后世界的历史大致可以分为宗主国统治旧时代与狄斯城独立、崛起并成为新霸主的新时代两大阶段，且新时代又可以依照城邦战争是否结束，分为狄斯独立后崛起的财产帝国时期(城邦战争期间)与狄斯城成为新霸主的商业帝国时期(战争结束，恢复和平和城邦贸易)。这篇文章的观点主要分析的是商业帝国时期的狄斯城。
2、对东洲的后续讨论见东洲的现代性
3、以及如果说后续的剧情发展，让我认为有什么论断应该被修改的话，那么，一个就是迈克斯金，另一个就是局长。当然，如我所讲的，他们是作为美学式的人物存在的，存在着双重倾向的可能性。迈克斯金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在狄斯城既定的框架内部行事的艰难改革者。至于局长，当然，局长有一个很明确的一以贯之的目标：对抗狂厄和天灾。但不同剧情中的局长塑造并不总是连贯的，最好不要把局长的形象化本质化、实体化、同一化地理解，局长的形象塑造始终是有变化和区别的。与其问局长这个主角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如问，局长这个美学式的具有两义性的主角，在一个具体的剧情文本中，表现出了怎样的倾向和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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