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审查：玉骨悲剧美学的赎罪情节与局长普世话语的狄斯立场

玉骨是不喜欢大团圆包饺子的故事结局的，而且审查里也交代了她的身世背景以及热衷于悲剧的理由。我这里着重摘录审查的若干原文语录来进行分析：

玉骨：“如今乱世当道，我不过是依仗家族背后的钱权，才能将幸福习以为常，将一方桃源作为全世界，过着虚假的生活。”

“可殊不知，在这更广阔的人间里，伤痕，血肉，眼泪，才是真实，才能震撼人心，几乎能叫我的骨髓都在沸腾!”

“心脏酸软地凹陷，为这切而感到抽痛， 啊.... 那才...才是顶顶绝妙的， 值得被记录，被传唱的故事!”

“什么所谓的大团圆，欢乐剧，那不过都是为了粉饰太平，时间一久便遗忘。唯有将顶好的东西砸碎了，毁坏了，切身体会过了，彻底记住了，大多数的人们才会如刀尖舔血般地，记住那一点腥甜。”


但是玉骨并不满足于记录见证别人的悲剧，她自己还未曾书写过自己的悲剧。因此，她在审查里终于把自己当做主人公，想要亲身体验毁灭的痛楚和快感。 (这就是抖m)

弗洛伊德认为受虐倾向“ 源于某种无意识的负罪感”。他说:“在受虐幻想中，可以发现一种明确的内容，即负罪感。当事人假想他犯了某种罪过(犯罪性质是不确定的)，必须用忍受痛苦和折磨的过程来赎罪。”有了“原罪”，才会相信苦难所具有的“救赎”意义，“不得不以自己的受虐行为消除内心深处的负罪感或自我厌恶，并且在理性层面上把苦难看作历史发展的一个过程，一条从“此岸”到达“彼岸”的必由之路，从而将苦难理想化圣洁化，把痛苦和磨难幻化成期待再生的“炼狱”。而苦难之所以是“炼狱”，是过程意义上的苦难，在于经由痛苦与忍从，能够达到对感性生活的“超越”，进而实现英雄主义的理想。这是一种带有自恋倾向的脆弱感、受伤害感。由于不能控制这种感觉，有受虐倾向的人从被动转向主动，使自己沉浸在“一场折磨的狂欢宴会”中，寻求痛苦的狂喜经验。受折磨是痛苦的，但是让自已沉浸在极度的折磨之中，反而可以冲淡痛苦。

那么玉骨的“原罪”是什么呢？当然就是“乱世当道”，她却依靠“家族背后的钱权”，将“一方桃源当做全世界”，过着“虚假的生活”。那么，她对谁有罪有愧呢？就是在“更广阔的人间”里，“伤痕、血肉、眼泪，真实的”人们。注意这里的措辞描述，玉骨的生活是“虚假”的“一方桃花源”，而人间则是“更广阔的”、“真实的”。我们可以构造这样的二元对立：玉骨/人间=狭隘/广阔=虚假/真实=幸福/痛苦，其中的价值判断一目了然，痛苦的血泪的人间被神圣化为一个超越性的世界，在这个超越性的人间面前，作为个体的玉骨是狭隘的，被困在虚假的幸福中触摸不到真正的真实。因此，玉骨的愧疚和罪孽就不仅仅是对自己富裕生活的道德羞愧和对人间苦难的人道关怀同情，而是上升为一种准宗教的自我贬低和卑薄，在人间的“真理”审判层面，她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虚假而片面的。因此，当她和父母辞别，走向人间的时候，她也开始了自己的赎罪之旅。

对近当代史有所了解的人，不难看出玉骨审查的赎罪情节的母题，就是近代富裕出身的知识分子阶层与平民百姓之间的关系。我们以托尔斯泰为例：托尔斯泰出身于显赫的贵族家庭，自幼享受特权，但成年后逐渐对贵族阶层的道德虚伪和物质主义产生强烈反感。他在《忏悔录》(1882)中坦言，年轻时沉溺于赌博、酗酒和奢靡生活，认为贵族生活是“寄生虫般的生存”，剥削农民劳动却自诩高尚。他称这种生活是“罪恶的”，并为此深感羞愧。晚年，他放弃版权、财产和贵族头衔，穿农民粗布衣、亲自耕种，试图与贵族身份彻底割裂。托尔斯泰将农民视为道德与精神的楷模，他认为农民通过劳动与自然紧密相连，保留了未被文明腐蚀的纯真与信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农民普拉东成为列文的精神导师，象征“真理存在于劳动中”的哲学。托尔斯泰还将农民的忍耐、简朴与非暴力视为基督教精神的体现，主张知识分子应向农民学习“真正的信仰”(见《天国在你们心中》)

鉴于玉骨说书人的文化身份，可以将她视为知识分子阶层的一员。在知识分子与平民百姓的关系这一母题中，我们可以理解刚才所构造的二元对立：玉骨为代表的知识分子要走出自己狭小的孤芳自赏的天地，去和更广阔的人间-平民接触，感受平民的疾苦和痛楚。玉骨渴求悲剧与痛楚，就是源于对自己阶层出身与平民之间的差距从而产生负罪感，进而自我鞭挞以求宽恕和救赎。这之所以能带来快感和享乐，是因为自认负有原罪的知识分子，在向“人间-平民”这个更抽象的实体赎罪忏悔中，努力寻求新的认同，以获得超验的拯救、洗涤、宽恕和接纳。这类似于信仰改宗，甚至说，可以将玉骨的疯批属性理解为皈依者狂热的一种体现，当然这个新的信仰就是她所说的“人间”，只有在人间的痛苦和血泪中，她才能触摸到真实，才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才能感受到被一个更大的更高的圆满存在所包容。就像托尔斯泰把农民理想化一样，在玉骨眼中，人间的苦难和悲剧也是一个美学范畴，痛苦和血肉被视为更纯粹的、更广阔的、更真实的真理，苦难和悲剧具有一种浪漫的诗意，一种残酷的无上崇高，一种真实的“震撼人心”、令人“骨髓沸腾”的美感。

再看玉骨是怎么评价局长的：“你经历过、目睹过如此多的悲剧，明知道前路坎坷无比，却依然想要抓住这个世界仅存的希望，想要这个世界能存活下去。”

“我游历许久，如您一样的人不少，重情重义，有血有肉。”

“但......能容纳我，且与我能有着如此深切牵连的.....唯有您一个。”

以及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玉骨将局长称为“圣人”，如果结合刚才所说的玉骨准宗教的赎罪情节，玉骨这番评价应该不会让我们太意外，毕竟，局长的圣洁的对立面就是玉骨的原罪。此时此刻，圣人局长恰恰扮演着“神父”的角色，神父-局长作为“抓住世界仅存的希望，想要让世界能够存活下去”的“神之子”，恰恰是抽象超验的“人间”实体的具体化身(用宗教语言来说就是“道成肉身”)。面对有罪之人玉骨忏悔自己的罪孽，“神父”局长，恰恰是“人间”的代表和使者，以高于玉骨的权威，见证、裁判玉骨的原罪，接纳和宽恕玉骨的忏悔和赎罪。(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说，局长扮演着象征界的大他者)

但这也无意中暴露了局长立场的局限和盲点(毕竟完满的大他者并不存在)。我们来看看局长是怎么对玉骨进行话疗的：

局长：“人类贪婪，狂妄，贪图享乐，就像你所说，当他们习惯美好后，要是遇上灾变，会绝望到癫狂。” [评注：人类“习惯了美好”，那现在是狄斯人习惯了美好和安稳和平，还是外邦人习惯了美好呢？我不禁想起玉骨审查开头，玉骨对新城平和生活的感慨]

“可是你还是太小瞧’人类’了，小瞧了他们对于美好的追求”[评注：“人类”是一个普世的泛称，泛指灾后世界的人类，既包括狄斯人也包括外邦人，局长在这里所说的，是对普遍人性的肯定]

“有的人会为此，执拗到想要逆转时空，有的人会甘愿为此付出生命。”[评注：这里大概是指讲萦萦本人(活动剧情)和萦萦审查里的老者，回扣剧情，但显然，玉骨也了解萦萦的故事，毕竟是她把萦萦写入话本里的]

“即便是当天灾就在眼前，你也一定能看到相拥的爱人，依偎的亲子，就算是陌生人，你在这时若是想要得到一个拥抱，也定会有人抱着你，去迎接生命的终结。”[评注：“天灾”可以是泛指，也可以具体指活动剧情里的陨星，接连两个“一定”，局长在这里表达的是不可置否的强烈的肯定语气]

这里暧昧矛盾的一点在于，局长说，(玉骨)“你一定能看到……定会能得到……”，其逻辑是，玉骨之所以只钟爱悲剧和毁灭，是没有看到过天灾之下人们的坚守和希望的力量，局长想以此作为“证据”来反驳玉骨。但审查里的身世来说，在玉骨后，玉骨四处流浪说书，收集天灾下的故事，她对天灾以来外邦的见闻认知应该比局长更丰富更全面才对。这里的悖论就是：如果局长的断言是有效的，是“真理”，那么玉骨在多年游历中应该早就见过了“人间”不止有血泪和痛苦，也有更多的对所谓“美好的追求”，那玉骨应该早就在多年云游四方收集故事的时候就被“感化”了，何须等着被局长道德感化呢？局长又何以有资格能够用百分百肯定的普世话语，对玉骨进行道德说教呢？这固然是局长作为主角所享受的特殊的，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剧情待遇，但恐怕还能解读出另一层意味。

局长对灾后世界的外邦及其子民的生活和境遇，除了此次浮生夜话以说书的形式体验了一把之外，真的有多少了解吗？从时间上就不可能，这里说的灾变不是“黑环”，而是最初的灾变源头“陨星”，局长自己的剧情进度还没推到那里；从空间来说也不可能，局长到现在就没怎么出过狄斯城/卫星城的范围。在灾后世界里，能用普世话语讨论“人类”的，也只有自诩人类文明灯塔的狄斯了。毕竟，在狄斯的自我话语塑造中，狄斯就是人类文明的中心和代表，换言之，狄斯人=普世化的“人类”。而局长空泛地讨论普世的“人类”，依然还是狄斯霸权话语的另类投射，暴露了自己的狄斯立场。玉骨说：“什么所谓的大团圆，欢乐剧，那不过都是为了粉饰太平，时间一久便遗忘”，局长百分百肯定的乐观话语中对“大团圆”和“欢乐剧”的偏爱，何尝不是受限于狄斯/新城人海晏升平、和平幸福的视野呢？

后记：
这篇文章对局长的批评是否合理呢？譬如说，认为局长对外邦并不怎么了解的说法，从现在的剧情进度来看似乎不是很合理。当然，这只是事后之见罢了，要考虑到这篇文章毕竟是以前写的，具有滞后性。这篇文章的论证策略，应该看做一种“矫枉过正”的方式，目的在于挖掘玉骨这个禁闭者身上被局长的普世话语遮蔽的闪光点。关于局长的角色塑造再说几句，不同剧情中的局长塑造并不总是连贯的，最好不要把局长的形象化本质化、实体化、同一化地理解，局长的形象塑造始终是有变化和区别的。与其问局长这个主角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如问，局长这个美学式的具有两义性的主角，在一个具体的剧情文本中，表现出了怎样的倾向和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