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被烛龙抽到半空中的巨量海水渐渐用尽了,海域上临时的雨水也慢慢平息下来。被胚胎吸收的干干净净的荧光之海内此刻也只剩下了一种发光藻,无力再提供足以融化海冰的热量。
这里是极夜的北极圈,气温是零下五十六度。
空心冰球周围的海水开始围绕着冰球冻结,而点点雪花从冰球上的破洞中飘了进来。路明非一边吸气,一边爬起来向外张望。
在海面上,他看到了一片蓝色的痕迹,一个人站在海面上,用自己的两条腿在海水中漫步着,好像是在浅水区中漫步。点点雪花落下,将她的背影模糊了。
路明非一阵头晕目眩,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雪天,自己也是这样看着洛卿韵慢慢离开,可他却连开口挽留的勇气都没有。
之后的记忆是模糊的,好像路明非的大脑拒绝了回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又是怎么第二天去上学,只是行尸走肉一样过了几天,然后就放了寒假,那一个年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等到开学时候路明非才勉强恢复正常。
可是现在,那些回忆一点点鲜活起来,连带着被他遗忘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跟着从他的心底泛起,顺着他的血管被送到四肢百骸。
海水不断打在冰球上面,将他们推得越来越远,而那个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不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增加了,也因为洛卿韵正在一点点沉入水中,海水漫过她的小腿、大腿、腰部、肩部,最后只剩下了半个脑袋留在外面。但这已经足够了,她已经来到了胚胎旁边。
洛卿韵抬起手,轻轻放在胚胎之上,只一刹那,周围的海面猛地出现了点点荧光,它们一点点扩散开来,将整个胚胎包裹,仿佛它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小岛,平静的海洋渐渐升起波涛,仿佛要将巨大的胚胎托举起来。
路明非看到洛卿韵最后回头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转身走进胚胎之中。海水涌起,顷刻间吞没了她,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大海,眨眼间就消失不见,海面上只剩下了蓝色的荧光,如同海浪翻起的泡沫。
“到底是谁叫我人鱼公主啊。”
游泳池旁的路明非有些不解,他的女朋友坐在他身旁,尽情展现着她美好的身体曲线,可她刚刚却抱怨似的说出了那番话。
路明非照例一样开着玩笑回答:“因为你游泳厉害吧,简直像是鱼一样……而且这个外号有什么不好的吗?”
洛卿韵撇了他一眼,随后叹了口气:“当然了,我又不是柳淼淼那样的小姑娘,到底那里公主了?而且还是人鱼公主,他们难道就不觉得这不太好吗?”
“……确实,最后变成泡沫也太不吉利了。”
几秒种后,洛卿韵用她还沾着些许水珠的指尖戳了下路明非的额头,让路明非感觉到一丝冰冷。他转而用不解的眼光望向洛卿韵,洛卿韵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美人鱼在文学创作里面的母题意味着牺牲,为了自己的爱,她牺牲了自己的声音。而为了自己的爱人,她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却换来了无比真挚纯粹的爱。在最后,王子甚至不知道有一条人鱼爱过他。”
说完,洛卿韵嘟起嘴巴,闷闷不乐道:“但我又不是这种人,不然你怎么成了我的男朋友的?”
路明非尴尬起来,他本以为洛卿韵是为了自己的外号不开心,却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小美人鱼被误解。
不过洛卿韵也并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她再次伸了个懒腰,准备重新如水。路明非挠挠头,不知作何回答,然而就在洛卿韵俯下身子的时候,他却听到了对方低声说:“如果换我是小美人鱼的话,我肯定会让王子知道我才是他应该爱的人,然后当着他的面变成泡沫。让他后半辈子永远想着我,再也别想喜欢其他人。”说完,洛卿韵对路明非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谁让我这么自私呢。”说完,她再次跳入泳池,只一眨眼就不见了。路明非喉头上下滚动起来,他伸出手,最后想要说点什么。可是那个瞬间,凶暴的龙吼响彻整个世界。路明非看到,胚胎在那个瞬间破裂了。一个浑身长满铁鳞的巨龙在水面上竖起身子,对着天空发出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