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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京都,暴雨]连绵细雨从天穹之上落下;站在京都赛场的草地上,环顾四周,看台向高处延伸去,斑斓的伞与雨衣挤在近处,远处则是喧闹的人群,背景静默,京都赛场古老陡峭的幕墙指向天空,灰色的天空囿于黑色之间,观赛的人们倒真像井底之蛙了。
胜局在望从来不喜欢下雨。从不。
仅仅是站在准备室的窗前,望着玻璃上划过的水痕,望着饱满的水润的草,与房檐下溅起的水花,她就已经设身处地地联想到自己被沾湿的衣襟与小腿上的泥点,湿冷的水汽舔舐过脚踝的触感,好似一条冷静的蛇正在诱捕它的猎物。胜局在望打了一个寒噤,在二十四度的空调房里,在六月,宝冢纪念之前的三个小时。
隐隐约约听到解说的声音:“京都第六场,未胜利战,即将开始……”
胜局在望不再去看窗户,回过身去,坐在准备室的沙发上。十几名马娘零星散布在房间的各处,这是本日唯一的重赏宝冢纪念的专用准备室。胜局在望闭上眼睛。掰着手指。默读着秒。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以致于读快了些许。湿度大得发闷,像一圈无形的套索。收紧。再收紧。
“呼——”她不自觉地长吁出气。
脖颈上的套索松开些许,胜局在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儿自然空无一物。她这才想起,从决胜服上衣的口袋中掏出自己的项链,挂着一枚仿金奖章,由真心呼唤老师,于她出道前最后一次模拟赛胜利后所授予。她抚摸着那枚奖章,不同于想象中的凉,而是沾染了她体温的热。金属上有些划痕,她翻开奖章的盖子,裁剪成圆片的合照安全存放其中,照片已经泛黄,触感却一如既往;至此时,她的紧张方可缓解些许。
不知名马娘,两人,正在低声谈话:“这雨若下在阪神,恐怕我们上场时,地面都不会干。”“幸好是在京都。地面不干,说不定会爆大冷。”“爆冷不一定是坏事。”“先跑赢你的人气吧。”……
胜局在望听不确切,入神,却又不愿转过头去,只是静坐在原位,不发一言、不动声色。靡靡之音很快便散去,胜局在望抬眼,望向四处:骏天宫握着一枚银质的装饰蹄铁,照惯例,进行赛前固定的祈祷;草如茵藏在房间的角落里,并不与人交流,只是默默整备;与她曾有过三面之缘、一次激烈冲突的初日高升,一改当初见面时的那份狂骜,正斜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胜局在望听见骏天宫的祈祷声;那些祷文她听过十数遍,骏天宫从来不更换,她的比赛也从来没有出大问题。“……若您听得见吾等的铭誓,请将平安系于尾鬃,请将荣光蕴于草场,待我越过那终点线,归来之时仍是完整的身躯、与越发赤诚的心。”
……越发赤诚的心。胜局在望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祷词。
“诚心所愿。”骏天宫闭上眼,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U字。那是蹄铁的样式,是三女神的象征。
诚心所愿。胜局在望顿了几拍,随后,准备入场的铃声从广播中响起。有的马娘站起来,有的马娘整理决胜服的下摆,有的马娘最后检查了一次鞋子与耳饰,更多的马娘向门外走去。
门外,比以往所有日子都更加阴冷潮湿的甬道外,下午十五点三十五分,宝冢纪念前五分钟,暴雨正倾盆而下。亮相圈的时间对她来说度秒如年。即使心里知道,至多十分钟后,一切都会结束,她可以躲进京都赛场的浴室里,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再把胜者舞台给应付过去——若赢下来了,那便更认真些——随后,便可回到自己的宿舍里,躺进温暖的被窝,无需挂念这赛场的一切,只舒舒服服睡一场大觉,醒来后,再去寻些吃食,又可以放一个长假;一切都将如常,一切总是如常,可是在心里,胜局在望却抱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痛快。她不知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种预感。一种即将溶化在暴雨中的预感。“第一人气,胜局在望!历经三年的磨砺,她迎来了本年度在日本的首战!与传奇一同走过的路仍在变长!”雨幕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胜局在望还是向着观众席挥了挥手,如预期般激起阵阵欢呼。“请让让!请让让!”在欢呼的人群中,芦毛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地球颂正披着一件塑料雨衣,怀里还抱着一件,从汹涌的人潮中挤过去。靠近骏天潮城时,后者已经从头到尾被淋了个透,正双手交叠,撑在头上,聊以蔽雨。“谢谢你的雨衣。”不过,与天气不相应的是,骏天潮城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接过地球颂递过来的雨衣后,骏天潮城把自己泡水的短发挤得半干,披上雨衣抖了两抖,便饶有兴致地看着马娘们入闸。“不成想这么一会儿竟下得这么大!”地球颂抱怨着;她们早早赶到了京都赛场,但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们猝不及防,也让地球颂有些自责,“抱歉啊潮城,我早该带伞的。”“没事。”两人把目光投向赛场,在更加灰暗的天幕下,一名披着灰白色格子外套的鹿毛马娘正仰起头望着暴雨。“她看起来状态不大好。”骏天潮城冷不防地说。“是吗?”地球颂侧过脸回答,“要相信DD前辈啊,她可是‘最强’。”骏天潮城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回话。四号。胜局在望。断层的一人气。“当世最强”。闸机里远比外面舒适得多;即使放在平时,这里逼仄的空间不会吸引任何马娘,但正在暴雨中的京都,恐怕这里才是为数不多的避风港了。胜局在望进入闸机,她的右手边,大阪杯的胜者宝徕歌剧向着前辈打了个招呼;左手边则是比她更为年长的“赛场常青树”,自有马纪念后第二次见面的缘厚情挚。胜局在望朝她们点一点头,闸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胜局在望,入闸完毕。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就此结束了。接下来的十分钟,胜局在望属于赛场、观众、支持她的粉丝、与一场暴雨。“各马娘入闸完毕。上半年赛季最后的大赛,春之竞赛中沸腾的终点,于京都开幕的第65次宝冢纪念,即将开赛!”闸门打开的一刻,雨水顺着垂直的梁柱便向下涌来,胜局在望却无暇多顾,任凭雨水沿着脸颊滚进衣领里。所幸,沾湿决胜服换来的是尚属良好的出闸,她顺利抢到了想要的位置,在前段可以稍作喘息。“比赛开始!各马娘略显凌乱的出闸!”出闸的好与不好,实际上对于胜局在望的取位来说并无很大的影响;这么在乎的原因,大抵源于迪拜草地大赛的严重出迟。至少这次做到了,念及此,她也得到了些许宽慰。胜局在望遵照训练员的指示,只是依托既定跑法留后。10号的利森名园落位在她的前方,12号的响号在她的外侧比赛,这两名马娘同样是她的同期,现在同样是分级赛冠军,前者在今年的大阪杯中获得季军,后者则在春季天皇赏中取得第二。胜局在望与她们并不熟识,对她们的成绩也并无印象,但她们只是自顾自跑着。萍水相逢。很多时候,赛场上的对手只是萍水相逢。隶属同训练员的马娘少而又少,同寝室友只有一名,如果不是冠军,谁能一直记住一个人呢?胜局在望谁都认识,骏天宫小有名气,更多的马娘只是籍籍无名——但她们也站在了宝冢纪念的草地上,穿着决胜服,淋着苦夏的暴雨。“通过第一弯道!醒赤骥正在领放,已经带出二身差距!”更前些的位置,在胜局在望所处位置前方的外侧,初日高升踌躇着下一步。初日高升出了个好闸,这一次的训练员也是与她更适配的那个,暴雨于她不是困扰而是助力:似乎一切都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而她的“对手”,关系僵硬的胜局在望,在不良场地上跑得并不好。看起来她就要实现有马纪念后说的那些大话了,但她所处的位置,比赛的流向与展开,皆与赛前预设的不符,终究是吃了经验的亏,这名年轻的古马年马娘,按照预定的计划放缓了步子,落到了后方,到了胜局在望前方一身位的位置。胜局在望好整以暇,并未随着其他马娘的提速而提速。雨水打湿了她的毛发,她身上所剩的亮色便只有决胜服的灰白,现在的她已经不在巡场摄像机的录制范围内了,所以粉丝们自然也不会猜到那个看上去恣意张狂、也将永远张狂下去的马娘,如今脸上的灰败与惶恐。“千米标牌已经通过!用时是1分01秒整!”胜局在望的训练员站在看台最上一层,在房檐下瞻望着远处的赛场;即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训练员也能看到胜局在望,吊在马娘队列的尾端。因为这就是他设计的战术,胜率最高的战术,但他第一次希望,胜局在望能忘掉战术。“该提位了啊。”训练员攥着看台上的栏杆,喃喃自语,祈祷着胜局在望能够听见。他的祈祷生效了一半;胜局在望没有提位,但她身旁的响号与利森名园皆加快了步伐。胜局在望所想到的不多,在两千两百米的路程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也并不多。她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纯粹,纯粹地为了赢,纯粹地奔跑,纯粹地享受比赛。她为了很多东西奔跑:胜利的成就感、回应期待的满足感,为了回报训练员的教导,为了能与猛鲸同场比赛,为了追上春秋分。“为了别人”。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翻找自己的记忆,哪里还有纯粹的奔跑,却悲哀地发现,不经意间的念头与潜意识不谋而合,自己的内驱力已在漫长地自我暗示下磨损、近乎殆尽了。为了别人已逾一年又半,又哪里是那么好改过来的呢?胜局在望喉头发苦,她只把这归咎于运动中的不适。落在队伍最后,胜局在望感到脚下的坡度有所变化,这是京都赛场第三弯道前的上坡,从这里开始,比赛就将进入最终阶段,马娘们要开始加速了。“登上坡道!胜局在望仍在最后方,一身以前,初日高升夹在外侧的响号与内侧的俊型驹之间,第二人气骏天宫上到了先行梯队,醒赤骥仍有微弱领先优势!”骏天潮城与地球颂挤在狂热的人们中间,隔着一整个场地,看着对侧直线上比赛的马娘,和她们在大屏幕上被摄像机记录下来地英姿。四周满是人们的嘈杂,与广播中传来的赛事解说声音一起,震得她们的脑袋嗡嗡作响;雨水自侧脸滑进雨衣里,不可避免地沾湿她们的上衣。“这就是现地观赛啊!”地球颂大声地喊着,只有这样才能让骏天潮城听得真切。她的语气中满是兴奋,话音落下之际,马娘组成的队伍从京都的坡道下来,转过最终弯道。骏天潮城没接话,热切地张望着那名前辈的位置;当观众的欢呼响起来的时候,胜局在望开始加速。“伴着雨,进入最终直道,马娘们排成一列横队,外侧的草如茵与宝徕歌剧并上来了,醒赤骥还有一马身领先!胜局在望与骏天宫在内侧紧追不舍!”脚下传来陌生的触感,浸透了雨水的草地软烂而黏糊,更兼本日前有五场草地比赛,内侧的草地早已被先前的马娘踏碎,又被整场车犁过数次,每踏一步,胜局在望皆感觉脚下溅起混合着草根与泥的水;这正是训练员所担忧的——在内道进行冲刺,所花费的体力远超外道,而胜局在望的跑法,正是在最后冲刺关头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两相叠加之下,胜局在望还能爆发出应有的末脚吗?已经通过最后四百米的指示标牌,胜局在望在这里也把错判局势、渐渐失速的骏天宫两步超越,后者也自觉无法取胜,不在尝试加速,只是尽力维持现有的速度,预备着即将到来的失败。感受着越发难行的胶着地面,胜局在望咬着牙,想要开启自己的气势,但一向如臂使指的气势竟在这个时候违抗了她自己,她未能感受到熟悉的破风感与印象中的敏锐;怔愣片刻,她才念起自己的末脚并不全靠气势催发,调整呼吸,重重踏下这一步——“外侧12号的响号追上来了,她突破了草如茵与宝徕歌剧的封锁圈,已经与她们并排而驰了!”贴近赛道旁护栏的观众感到一阵劲风呼啸而来,身着蓝色彩衣的马娘在雨幕中劈开一道水花,拼尽全力追至先头,脚势未减。接着是第二股阵风,黄黑军团的初日高升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从响号与宝徕歌剧之间突围;但她没有响号那样的好位置与好运气,尽管宝徕歌剧在减速,退出了争胜序列,初日高升还是多少受到了她的影响,步子迟滞了一拍,就这样进入了最后一浪。一浪。二百零一米。三马身的差距,除非她能再现皋月赏时的末脚——不,即使她再现皋月赏时的末脚,也无力回天了。很久以前,在府中,德比的草地上,年轻一岁的初日高升第一次开启了她的领域,尽管把距离追进一脖之差,但她最后还是输掉了那场一生一度的比赛;尔后是圣列特纪念、菊花赏、有马纪念,她把自己的领域忘在记忆深处里;在模拟赛,她拼尽全力催动的领域对其他马娘而言亦是难以奈何;中山纪念与大阪杯,她没有找到合适的发动领域的时机。连她自己也觉得,发动领域之后也不能赢下比赛,那么为何要耗尽精力去催动这样一个不利于精神世界的东西呢?为什么呢?也许你啊,初日高升,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吧。初日高升,在宝冢纪念最后的一百米,破釜沉舟般地,透支了自己的领域。最后的一百米,胜局在望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与肺都快要烧起来了,雨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更兼初日高升的纯熟的无终不甘,一切似乎都在阻止她的末脚,她只顾、她只能闷着头、闭着气、向前冲,但她仍在从前向后第六名的位置,前方像是撞上了无形之壁,胜局在望难以缩小与前方马娘的距离。“加油啊!胜局在望!”护栏边的两名马娘,此时正为自己的偶像高声鼓劲着——“加油啊,胜局在望!”从凯旋门赏、两次迪拜草地大赛、天皇赏秋与日本杯的失败一路走来的粉丝们,为着自己所热爱的运动员鼓劲着——“加油啊,胜局在望。”心连心般,传奇的训练员与赛场上还未成为传奇的马娘,为自己或自己的担当,用幼稚的方式鼓劲着————但是奇迹没有发生。胜局在望的末脚没有回应她的召唤。终点线前的最后关头,她没能超越任何一人。——但是奇迹没有发生。初日高升的领域帮助她超越了宝徕歌剧。但前方的响号已成大势了。——但是奇迹终归是发生了……“12号响号率先冲线!即使在雨中也没关系,拉开差距的是响号!在此宝冢纪念,达成了一级赛初次的胜利!吹响胜利的号角,大器亦可晚成!”场外,骏天潮城确认着胜局在望的名次,良久,挤出一抹笑来,“还是要恭喜响号前辈啊,不屈不挠的一场胜利。”但地球颂却望见,潮城的眼里烧着火。场内,胜局在望擦干脸上的泥浆,望向巨大的揭示板,自天皇赏秋来首次,上面没有她的序号。胜局在望咳嗽两声,压下喉咙里因过度呼吸涌起的腥甜,朝着胜者响号的方向走去,她要向胜利者送上祝福,还要铭记住失败的痛苦。初日高升站在胜局在望的不远处,她也没有力气去向着胜局在望兑现六个月前的大话了,更何况,自己最后也只是屈居了亚军之位。草如茵与骏天宫碰在一起,属于大震撼的雨中无敌终究不能直接等效在她们这些学生身上。泥水溅起沾染马娘们的全身,所有人看上去都狼狈不堪。可是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停了。雨歇处,天中但留下一点漠然的青色。
ps:现在再回看24年宝冢纪念,对响号(本马)与而言,那也是它等待一生的巨浪吧?即使宝冢以后一场都赢不了,最后连血脉也无法传承下来,但它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宝冢纪念赛事的历史上了,以后的人们回望2024年的比赛之时,也定能想起暴雨之中的奋起。
pss:这么一看初日高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皋月赏后一胜难求,宝冢纪念后连入板都做不到了。那场暴雨的确是燃尽了很多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