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话:胜者舞台
在意识到自己冲线的瞬间、已经无力的身体放慢了速度。拖着那满是泥水的鞋子、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在这样停下来后、感觉就再也动不了了。极度强烈的疲劳蔓延至全身。
全身都发出了悲鸣。纯白的婚纱沾满了泥土、虽然经过了防水处理、但看上去还是惨不忍睹。身上的污垢也没有心思擦去。凌乱无比的头发紧贴在额头、脸颊以及嘴唇上。我拭去沿着嘴角滴下的液体、喘着气、做起深呼吸。
在我停下来后、草上飞走到了我的身旁。并未注意到她的我正准备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草上飞就如惊弓之蛇般伸出了自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阿波罗酱。你的右眼可能进了泥、别揉。要用眼泪冲掉才行'
'……嗯——'
草上飞大概是误以为我要揉眼睛吧。右眼确实好痛、但已经忘了为什么会痛了。好累。这么说来草上飞说的也对、我闭上右眼、轻轻地眨了眨。
应该是高速狂奔的时候、泥土溅进了眼睛。受伤本就是痛苦的事、而眼睛受伤则格外让人讨厌。毕竟它可是接收信息最多的器官。
我用眼泪洗去鲜血与泥水、用指尖拭去顺着脸颊流下的液体。纯白的手套沾满了血渍、汗水与泥土。我用力攥紧了手心、将液体混在了一起。
在疼痛中涌动的是真切的喜悦。——好开心。虽然这次大奖赛在各个方面都出乎意料、但不管怎样、我赢了。富美男的预测正中要害、给了草上飞会心一击。
我挥手制止了赶来的救护人员、随后看向了一旁的栗毛少女。草上飞那流丽的栗毛变得乱蓬蓬的、到处都沾染着泥土的痕迹。由于要将自己的位置控制在马群中央、所以决胜服也更显脏乱。不过她的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小草、谢谢你能和我认真较量'
'……哪里哪里。我虽然输了、但真的觉得很开心'
'我也是。不过这种事、我是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噗呼'
草上飞轻笑了起来。仔细观察的话、她的腿其实正在发颤。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现在仅仅是站着就已经是极限了。
就在我下意识地指出这一点时、她打断了我的话语。
'阿波罗酱、可不能掉以轻心啊。我也不是想吓唬你、但右眼的治疗还是尽快为好'
'……也是。我可不想失明、现在差不多该走了'
'好。那么、再见'
'嗯'
直到最后、她都不愿暴露自己的弱点。我瞥了一眼草上飞后便转过身去。在向看台行了一礼后、我就和救护人员一起直奔医务室。
年末的最高赏・有马纪念。在这场难以复刻的浪潮中、记下的用时为2分31秒9。电子屏幕上显示的着顺是、1着晴日虹光。2着为2马身之差的草上飞。3着是再3马身差的目白光明。
在我走后、看台上的欢呼仍没有停止。
'阿波罗、你没事吧!?'
我在医务室接受右眼的紧急处理的时候、富美男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房间里。能在那么拥挤的人群中赶过来、动作真是迅速。我从容不迫地挥了挥手予以回应、而他则在我四周盘旋起来。
简直就是无声铃鹿式的待遇。自己伤得也不算重、本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但看他这么忧心忡忡的样子、实在是笑不出来啊。 心神不定的富美男向医生询问。医生则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道。 '那个、阿波罗的眼睛……''进了泥水、眼球有些损伤。失明的可能性极低、但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比较好''是、是吗……' 医生在处理完毕后就踢开转椅走开了。随后URA的工作人员代替医生走了进来、略带踌躇地问道。 '那个、关于胜者舞台……就是…………你们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就是问要不要参加胜者舞台吧。听到这句话的训练员的脸颊不停抽动、可是聚集的粉丝人数摆在那里。要是平时的话肯定会出于谨慎直接前往医院、但从营收的角度来看、各方都会尽力避免没有主角的胜者舞台。富美男一时难以回答。 恐怕工作人员也很难办。毕竟熟悉赛事流程的人、不用说也能知道赛后治疗的重要性。他们本应劝阻我退出胜者舞台。 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富美男犹豫不决。不过、他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下了。答案自然是'带我去医院'。这次的有马纪念有足以延长他思考时间的要素——历史性的观众人数和社会关注度——但也仅此而已。 他始终将我放在第一位。如鬼一般严厉、又无比的温柔。比起利益和荣誉、他更在意自己的担当马娘。这就是名为桃泽富美男的训练员。 不过我可不一样。我伸出手制止了刚要开口的富美男、盯着他的眼睛。这次的有马纪念非常特别。平时很忙的爸爸妈妈都在中山竞马场。而且他们还现场观看了我的比赛、甚至目睹了我获胜的瞬间。 这样的瞬间、一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吧。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富美男。我想参加胜者舞台。我想为我的爸爸妈妈还有粉丝们、去歌唱舞蹈' 不只是爸爸妈妈。为了有马纪念第一次来到竞马场的人、第一次亲眼目睹我获胜的人、抽签抽中了资格来看LIVE的人——只有在这时出现在这里的粉丝们、究竟会有多少啊。 我要感谢在此的每一个人。如果可能的话、粉丝们也一定很想看我的胜者舞台。 即使遭到反对、我也不会让步。这次的有马纪念、我一直都很倔强。当然、我要不要参加胜者舞台——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训练员桃泽富美男。能不能参加LIVE、取决于我的话语能否动摇他的内心。 他在听闻我小小的愿望后、烦恼不已。双手交叉、放下手臂、又再次抱起、皱起眉头、紧闭嘴巴、不停地思考。 许久、富美男果然说出了'不要参加这次胜者舞台'的话。 '……阿波罗、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不允许。你的右眼、唱歌先不谈……舞是跳不了的吧' 经过刚刚的紧急处理、进入眼里的泥沙和血渍已经被清除了、但右边的视野仍是一片红色。富美男认为、在这样难以把控距离的情况下、跳舞是个颇具风险的行为。 但是、这个说法也是有破绽的。有马纪念的常规LIVE曲是"NEXT FRONTIER"、与"本能スピード"和"うまぴょい伝説"相比不需要那么激烈的舞蹈。虽然有转身和左右步之类的动作、但由于没有快速的变阵和在舞台上跑来跑去的场面、所以这是能让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歌唱上的曲目。 硬要说的话、比起跳舞的风险、问题反而出在舞台装置上面。"NEXT FRONTIER"的现场演出会有许多火柱不断升起。那绚烂的火柱经常会有人怀疑是不是太过火了。再加上持续的灯光照射、一曲结束时、炎热的舞台会让马娘汗流浃背。 要是热气让伤势恶化的话反而更加可怕。 我纠缠着富美男不放、坚持要参加LIVE。而富美男也固持己见。 '蒙着眼睛我也能跳''问题不在这。你的右眼伤势恶化怎么办''哪有这么严重''万一呢''……就算真有个万一我也要拜托你。我一定要把歌声献给送我来到特雷森学园的家人、献给来到这里的粉丝们……不行……吗?''…………' 就算是有风险、我也要去LIVE。我握住他的手、发自内心地恳求着、这让富美男把已经升到喉咙处的否定话语给吞了回去。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稍许的犹豫。他在探寻我参加LIVE的可能性。而我也在探求这份可能性、寻求他的引导、如果还是不行的话……那就只能放弃了。 我紧握住他的手、等待他的话语。他的手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短短几秒钟、我就明白了他所承载的痛苦到底有多么沉重。 我真的很对不起他。但有些事物是不能让步的。 富美男抬起了头。而我等待着他开口的瞬间。那一时刻很快就到来了。 '……我明白了。参加胜者舞台吧。这次有马纪念一生只有一次……。但是、舞蹈会简化、平时的华丽演出也会减少一些''……! 谢、谢谢!' 富美男深深叹了口气、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随后他摸了摸我的右脸、在确认伤势后、跑向了在医务室门外等候的工作人员的身边。 我能听见他对工作人员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例如火势相比于以往的LIVE要减弱些、要将C位的舞蹈改得简单一些。工作人员知晓情况后、将富美男的要求向上传达了。 '阿波罗同学、你真是有个不错的训练员啊'、医生对我说道。当我回答说'他可是我引以为傲的搭档啊'时、他满是皱纹的脸柔和地舒展开来。 '眼药水给你、在演出前请一定要使用''非常感谢!' 我接过眼药水、表达感谢后离开了医务室。走到外面、一脸疲惫的训练员正在送别工作人员。好像已经谈妥了、接下来则会加紧对演出现场的安排。 '真的会顺利吗?''嗯……应该差不多吧''真是太好了''……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迟、但还是恭喜你获得1着。在看见你眼睛出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跳了''这可是多亏了富美男的作战指示哦''也许吧''你这样承认了反而有些好笑''说什么呢……哈啊''…………对不起、让你那么担心''总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富美男再次叹了口气。也许他现在在想胜者舞台后的事。不仅仅要送我去医院、还有许多许多的事要做……真的是对不起。 不过、我参加胜者舞台也是考虑到了富美男。如果我退出LIVE的话、粉丝们一定会一片嘘声。我可不想把矛头都转到富美男身上。但粉丝们大多都挺有良知的、这也算是幸运吧、也许刚刚的猜想只是我的傲慢和杞人忧天罢了……。 ……总之。既然各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所能做的就是让胜者舞台顺利结束。以及、不让伤势恶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所担心的事应该就不会发生。 化完妆、洗掉决胜服上的污垢、站在舞台后。了解情况的草上飞和目白光明向我询问道。伤势怎么样了、除了视野外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那二人关切的语气、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右眼就如同你们知道的那样已经看不清了、要是我有什么疏忽就请你们帮我打掩护啦''啊啦……''我知道了~' 右眼还是有些发红、但可能是由于滴了眼药的缘故、从远处看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休息时间恢复的体力足以支撑接下来的LIVE、接下来就看我能不能把舞跳好了。 特别周好像在出道赛的胜者舞台上呆在原地仰望天空了……要是舞真跳不出来的话我也那样做吧。 工作人员在视线的各个角落忙碌地走动、LIVE的舞台上终于亮起了微光。隔着墙壁传来了嘈杂声。侧耳倾听、能听见'晴日虹光能参加胜者舞台吗''阿波罗酱真的没事吗'等担心的声音。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看向了两边的草上飞与目白光明。她们缓缓点了点头、伸出了手。我轻轻牵起她们2人的手、走向了通向舞台的道路。 "NEXT FRONTIER"略带哀愁的前奏开始了。 舞台向上升高。观众们热情高涨、巨大的欢呼包围了现场。同时、看见我身影的粉丝们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没有时间去倾听那声音了。我将歌声注入微型麦克风、演奏起3人的"NEXT FRONTIER"。映在视线两端的草上飞和目白光明舞动着自己优雅的身姿——与之相对、我虽然动作缓慢却依旧在努力活动全身。 边唱歌边跳舞、在某种意义上比全力奔跑还要难。如果太过专注于舞蹈、就会把握不好音准、如果太过专注于歌声、全身的动作就会变得敷衍。两边都要全力以赴、保持绝妙的平衡才是最为重要的。 聪明的观众很快就会注意到。我的"歌"与"舞"并没有取得平衡。 说实话、我现在的舞跳得很烂。偶尔踉跄一下、双腿相互绊住——每次都得让草上飞和目白光明帮忙——而且一点律动感都没有。右眼能看见的东西比预料中的还要少、光是跳舞已经让我竭尽全力。 但我的歌声、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一生只有一次的“此刻”、我不想后悔。 悠扬有力的歌声响起。流下汗珠、编织歌词。 胜者舞台、是参加比赛的马娘们向支持她们的粉丝表达感谢的LIVE。要把只有在此刻、只有在这个瞬间才能传达的感情、乘着歌声传达给在场的17万人。 谢谢你们的支持、谢谢你们的观看。 ——沿着选中的道路、一股脑地向前飞奔。 站在顶点、站给你看。 傍晚的中山、天空晴朗。向在场的粉丝们、家人、训练员、献上我的歌声、表达我的感激。 站在当下、展望未来——用尽全力、冲向前方。 胜者舞台在盛况中闭幕了。最后我与草上飞和目白光明相互拥抱、流下了泪水。"NEXT FRONTIER"的尾声完全结束后、我们向观众席用力挥舞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