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人即地狱
希望担当训练员——
明朝炊。
纸上的字被擦过很多次,写下,擦掉,再写下。
明朝炊盯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反复修改过一份社团申请。
不同的是,他最后交上去的那一份,填的是空白。
那年他还是国中生。
开学第三天,有人主动将椅子搬到他的桌边。
“明朝炊,你数学很好吧?”
“还行。”
“那我们以后一起学习?”
对方递来一盒牛奶,笑得很热情,朝炊看了牛奶两秒,没有接。
“我不爱喝这个。”
那人有些尴尬,还是将牛奶放在了桌上。
第二天,对方来借作业,明朝炊拒绝了。
第三天,对方请他帮忙在考试时传答案。
他再次拒绝。
第四天,那盒牛奶出现在垃圾桶里。班上也多了一个说法。
明朝炊觉得所有人都不配跟他说话。
流言没有具体的源头。
午休时,几个人围在一起,只要他经过,谈话便会停下。体育课分组,剩下的名额永远轮不到他。值日名单上,他的名字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次。
没有人打他,没有人大声辱骂他,他们只是忘记叫他,忘记通知他,忘记教室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冷暴力是要比单纯的暴力厉害得多的东西。
老师很快察觉到了问题。
班会结束后,班主任将几名学生留下,语气严肃地要求他们团结同学。
第二天,那些人果然围了过来。
“朝炊,昨天是我们不对。”
“以后大家都是朋友。”
“你不会还在生气吧?”他的语气自然,自然的让明朝炊觉得这人有些不怀好意。
最后一句话问得最响。
教室里的人都看着他,等他表态。
明朝炊说:“不会。”
于是他们笑了,拍他的肩,拉他加入午休时的牌局。
放学前,那人将一张写满题目的纸推到他面前。
“朋友之间,帮个忙没问题吧?”
明朝炊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终于明白,“朋友”不是关系,是账单。
牛奶是定金,笑容是合同。
只要收下,就该按时偿还。
“不帮。”他说。
那人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人真没意思。”
第二轮孤立来得更彻底。 他的课本被藏进清洁柜,室内鞋泡在水池里,桌面上每天都会出现不同的字。 怪胎。 没人要。 杀人犯的儿子。 最后一个说法没有根据,却传播得最快。因为他的父母不在,也因为武丰从来不参加学校的家长活动。 人们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理由,证明被排斥的人活该被排斥。 明朝炊没有向老师告状。 老师能够召开第二次班会,却不能让所有人发自内心地喜欢他。强行按下去的恶意,只会换个地方继续生长。 他开始独自吃饭,独自回家。 别人不和他说话,他也省得回应。 时间长了,他甚至觉得这样不错。 至少清静。 但人不是一座封闭的房子。 体育课需要搭档,文化祭需要分组,升学推荐需要同学评价。只要还在群体中生活,就总有一只手能从门缝里伸进来。 初中毕业那天,全班站在一起合照。 摄影师喊他的名字,让他往中间靠一点。 旁边的人同时让开半步。 照片拍下时,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和其他人之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隙。 升入高中后,明朝炊做出了改变。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 而是因为重复同样的生活很蠢。 开学第一天,有人坐到他旁边,询问他的入学成绩。 “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运气好。” “放学一起去游戏厅?” 明朝炊本想拒绝。 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了练习过许多次的笑容。 “好啊。” 对方愣了愣,随即揽住他的肩。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成为自己人并不难。 聊天时点头。 玩笑时跟着笑。 有人抱怨老师,就说那老师确实麻烦。有人嘲笑同学,就保持沉默。集体翘课时别一个人留在教室,聚餐时哪怕不饿,也要点一份东西。 这些规则没有写进校规,却比校规管用。 明朝炊学得很快。 一个月后,他有了固定的午餐位置。 三个月后,班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属于哪个圈子。 半年后,有人称他讲义气。 他没有再被孤立。 代价只是偶尔借出作业,替人收拾烂摊子,以及在不想笑的时候笑一下。 很划算。 至少当时的他这么认为。 直到那天午休。 团体里的一名学生抢走了低年级生的钱包。对方不敢反抗,只能站在楼梯口,请他们归还。 明朝炊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怯生生的孩子,头顶有桃染和马耳,身后有着尾巴。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马娘,不过年纪很小,还没有进入本格化阶段。 “开个玩笑而已。” 拿着钱包的人将它抛给明朝炊。 “你说是吧?” 钱包落进他手中,四周的人都在胡乱地笑着,在明朝炊耳中像是鬼嚎一样。 明朝炊打开钱包,里面没有多少钱,只有一张全家福。照片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主人看过很多次。 那个有着马耳的孩子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 对方大概已经明白,他们是同一伙人。 明朝炊将钱包递了回去。 “拿好。” 笑声停了。 低年级生抓住钱包,转身就不顾一切的跑开了,明朝炊递出钱包的手还僵在原地。 “喂。”最先抢钱包的人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大家只是玩玩,你装什么好人?” 明朝炊靠着墙,脸上还挂着那套招牌微笑。 “那你就当我也在玩。” 对方上前推了他一把。 “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们?” 熟悉的问题。 初中时,有人也这样问过。 只要不肯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是瞧不起他们。只要不愿参与他们的恶意,就是背叛群体。 所谓接纳,不过是要求另一个人和他们一起烂下去。 “你爸妈死得早,没人教过你怎么跟人相处吧?”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那人见明朝炊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 “听说你父亲是个训练员?查都查不到,不会是输了比赛跑路,最后死在外面了吧?” 明朝炊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说完了吗?” “怎么,要动手?” 对方凑近,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没爹没妈的东西,我就站在这里,你敢——” 明朝炊从校服口袋里抽出笔。 下一秒,尖锐的笔头没入了对方的右眼。 惨叫撞上走廊的墙。 周围的人退开。 有人呆在原地,有人跑去喊老师。刚才还围在一起的团体,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明朝炊松开手。 那支笔留在对方眼中,他脸上的笑也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融入群体并不能让人离开地狱,只会让他坐得离恶鬼近一点。 后来,他第四次走进田中老师的办公室。 后来,武丰替他处理了赔偿。 后来,那个所谓的团体一致声称,是明朝炊毫无征兆地动了手。 没有人提钱包,也没有人提那些关于父母的话。 他们仍旧很团结。 只是这一次,明朝炊不在其中。 从那以后,他保留了笑容,却不再相信笑容。 他会帮助别人,会完成工作,也会在必要时配合所有人。 但他不接过任何人递来的牛奶。 不接受没有标价的善意。 更不愿成为谁不可替代的人。 因为羁绊意味着责任,责任意味着把弱点交到他人手中。 而他早就见过,人会怎样使用那个弱点。 “朝炊?” 北部玄驹的声音将他拉回训练场。 明朝炊低头看着意向表。 阳光落在纸上,高尚骏逸的名字印在申请栏顶端。她已经跑远,帽子却掉在了围栏旁。 “认识她?”北部玄驹问。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选你?” “可能填错了。” “能把你的名字写错两遍?” 明朝炊一怔。 北部玄驹指了指纸张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 字体比正面的更浅,像是写完后又后悔了,却没来得及擦干净。 明朝炊将纸翻过来。 希望担当训练员那一栏依旧有些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