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1
机翼划过云霄,正午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彩洒在金属翅膀上。我透过舷窗看向下方,欧洲大陆的轮廓逐渐显现。郁郁葱葱的森林在高空中隐约可见,我猜想德国的萨克森州就在下方。我对这片区域的了解并不多,即使出发前做了些功课,也只知道它位于德国的东部,似乎还有什么与文化和历史有关的名声。百科说德累斯顿是萨克森州的首府,师父提到过这座城市有很多古老的建筑,又叫它“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还说这里的魔术家族都历史悠久,但我并不完全理解。
在我靠近舷窗往下远眺时,师父则半倚在座位上小憩。虽然航程只有两个多小时,但对疲劳的师父来说已经足够休息片刻了。廉价航班的座位很狭窄,以至于师父的头在不知不觉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看着师父的脸,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平静中带着许些疲惫,甚至透出一丝少见的脆弱感。
就在此时,机舱内响起了广播的声音:
“各位乘客,飞机即将降落德累斯顿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并确保所有电子设备处于飞行模式。天气晴朗,预计将于二十分钟后安全降落。”
机械般的声音在狭小的机舱中尤为响亮。师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吵醒,他眉头一皱,接着睁开眼睛。
“啊,我睡过头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起头却刚好与我眼神对视。一瞬间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伸手揉了揉眉心,尽力恢复往日的冷静神情。
“......咳。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师父装模作样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试图缓解着一下子的尴尬。
我很想说,师父刚才的睡颜并不让人觉得失仪,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在我思忖的片刻间,师父已经一刻不停地说出了后面的话,我确信他说这么快是为了掩饰尴尬。
“我们之前讲到哪里?我们睡着以前。”
他思索着,我也回忆着,
“好像是......”
“哦对,是关于我们这次要造访的
乌尔萨卡(Ursakar)家族的。”
我注意到师父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手掏向自己外套的口袋。他大概是下意识地想要点烟,但手刚伸进去,他就愣了一下,也许是想起飞机上不给吸烟,总之他的手最后又尴尬的空着掏了出来,
“我们之前已经讲到,这个家族现在从属于
千界树(尤格多米雷尼亚)吧?”
乌尔萨卡、千界树。这是两个不同的家族名字。
我点了点头,自从上周收到了那张勒索信后,师父就开始打听这个家族的消息了。
乌尔萨卡家族的历史:
[D1000=464]
乌尔萨卡家族是我们这次要前往的“德累斯顿乐土歌剧院”的所有者,一个拥有近五百年历史的、使用音乐魔术的家族。师父之前已经告诉过我,乌尔萨卡这样的家族在时钟塔中属于典型的中上等体量家族,虽然他们比不上那些历史更为悠久的古老贵族,但凭借十代人的积累,其神秘的深厚程度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平。按理来说,乌尔萨卡家族的血脉传承足以在时钟塔被称为“贵族血统”,毕竟就连掌控时钟塔的十二大贵族中,最年轻的家族也不过只有五百年的历史。然而,乌尔萨卡家族并没有那样的好运。在大约五六十年前,二战结束后不久,由于种种原因,这个家族快速衰落,然后不得不向另一个家族——千界树(尤格多米雷尼亚)——臣服,成为其附属的一部分。
我其实并不太能理解,魔术家族之间的臣服与融合是什么意思。在师父所带领我认识的诸多魔术师和他们的出身家族中,虽然有很多家族拥有分家,枝繁叶茂地散开让我感觉眼花缭乱。但那些家族都大多是拥有一根历史最悠久的主干,再沿着主干根据血统繁衍出分家。而这次所面对的千界树(尤格多米雷尼亚)却按师父所言有所不同,师父说,这个家族的分家全都是“被兼并的其他家族”。
千界树家族的起源据说来自北欧,但其最初的历史,即使是师父的情报网在几天内也了解不清。只知道他们虽然来自北欧,但核心驻地却在罗马尼亚,而家族成员则来自五湖四海。从西边的伊比利亚半岛,到亚欧大陆极东的日本,都有家族归属他们旗下。他们的魔术刻印仿佛不挑血脉似的,哪怕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其他家族,也可以取得一份千界树的刻印附着在自己原本的传承上。
“千界树”这个名称,就是根据他们枝繁叶茂的特性而取的。乌尔萨卡在二战后正是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我的同学
也来自这个家族的分家。
“乌尔萨卡家族如今的家主,名叫弗朗茨·冯·乌尔萨卡·尤格多米莱尼亚,曾经在时钟塔取得过开位(Cause)的位阶,但那是他年轻时的事情了,从他三十多岁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时钟塔,更别说位阶测试了。”
在我回顾着这几天的背景时,师父也开始继续了之前的话题,
“这次的魔术歌剧会,是由弗朗茨先生主持的,他也会亲自指挥部分曲目。他已经七十岁了,但至今没有子嗣。而令人意外的是,他有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弟弟,康拉德·冯·乌尔萨卡·尤格多米莱尼亚,年仅三十八岁。通常来说,魔术家族只会让一个孩子修习魔术,其他子女即使接触神秘,也不会深入学习,毕竟魔术刻印只能传给一个人。但乌尔萨卡家显然是个例外——弗朗茨和他的弟弟都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甚至有传言说,真正的继承人其实是康拉德。”
魔术刻印只能由一人继承,据说很多魔术师家族的矛盾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点点头,不由想起一些故人。即使是那些掌握了魔法的强大家族,也遵循着这残酷的规律而爆发过内部矛盾。这样一来,乌尔萨卡家族拥有两个继承人,并且年龄悬殊的让人意外。
“...那,他们关系好吗?”
现代人似乎非常热衷于豪门争夺家产的故事。即使是在时钟塔的年轻学生中,也有许多人对这样的情节充满兴趣。也许是魔术刻印只能唯一传承的缘故,让他们对这些故事有着更深的共鸣吧。
按照那些故事的话,这个哥哥和弟弟的关系应该很糟糕......
“出乎意料地好。今天上午,我终于联系上了考列斯。他告诉我,在他们家族内部有一个说法,乌尔萨卡家族打算借这次音乐社交晚会正式宣布康拉德继承家主之位。”
“考列斯也会来吗?”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感觉自己有点废话。如果这个说法属实,考列斯当然会来。
考列斯·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我的同学,也就是上面所提到过的,从属于千界树家族的弗尔维吉的青年。在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中,考列斯是少有的和师父不相上下的“魔术庸才”。我稍微回忆了一下,考列斯好像最近几天确实都没有出现。作为师父的入室弟子,我有时也会干点简单的助理工作,当然包括清点人数。想必他正是需要出席千界树家族的这场聚会吧,不过这几天本就没什么课。
“嗯,当然了,他现在已经在德累斯顿等我们了,还说要给我们接机。虽然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但他应该还是会自作主张的出现在机场吧。”
考列斯不是第一次不请自来了,所以他有第二次的话,连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他一直很热诚呢,对师父也很有感情。
所以我也相信他会出现在机场迎接我们。我思考着。
“回到正题,考列斯还提到,这次音乐会,乌尔萨卡兄弟为了助势康拉德,特别安排了一个神秘的节目。看来他们打算借此机会好好宣传下康拉德。”
神秘节目吗?
“是歌剧吗?”
“我猜是的,而且据说和拜伦有关。”
拜伦是?.......
我正努力回忆着知识,师父好像看穿了我一般,还没等我提问,他就已经开始介绍,
“拜伦是19世纪的英国诗人,创作了许多浪漫主义诗歌。他不仅在文学界留下了重要的作品,还在欧洲多地留下了足迹,对当时的文化和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虽然与魔术师的世界并没有直接联系,但他的影响力对于艺术魔术的追求者们来说也有非常特殊的意义。而考虑到歌剧的话,也许是将他的某篇诗作改写成剧目吧。”
我云里雾里地听师父科普和解释,有一种回到了双貌塔那时候的感觉。
“瓦格纳、理查德·施特劳斯这些音乐家,都曾深受拜伦的影响。据我所知,乌尔萨卡家与瓦格纳颇有渊源,他们也一直热衷于宣传他们的先辈与德国古典歌剧家们的交情与联系。或许这次,他们打算效仿瓦格纳从拜伦那里汲取灵感的方式,来重新创作新曲目。如果真是如此,那确实值得一看。”
“不过,这些艺术我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了解罢了。真要让我去听,还真有些强装风雅。”
师父并非豪门贵族出身,他也毫不避讳这点。照他这么一说,这些歌剧大概是贵族们的爱好吧。
“对魔术师,尤其是那些坚持‘贵族主义’的家族而言,歌剧是一个相当理想的社交场合。这次的聚会,千界树的族长
也会出席,他大概是打算借此机会拉拢大贵族们吧。据说这次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君主’家系会出席,只是不知道是否会有君主亲自到场。”
君主和他们的家系吗?
因为跟着师父这位“君主”四处活动的缘故,这样的大人物们我也见过不少了。只是不管那一次遇见,都觉得他们高高在上的冷冽。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师父的话。
就在这时,机舱内广播再次响起,机械般的语音宣布我们即将着陆。接着,飞机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耳边是轮胎与跑道摩擦的低沉声音。
我们的这两个小时的简短飞行就此结束,连带着这个话题,我们已经抵达了德累斯顿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