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抑制装置,超频成功,超频幅度: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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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粒子约束系统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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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系统功能自检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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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核心温度已超过安全基准值的500%,系统预计将在10min后熔毁————
随着最后一个字符被键入,暗红的信息流冲刷而下,最终以一句冰冷的死亡宣告作结。
“终于……结束了……”
就像一名刚演奏完终曲的琴师,前所未有的疲倦和解放感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索性转过身来,倚着控制台就地坐下,然后听凭自己的本能驱使,深深地吸一口气——
“——咳咳咳!操,烫死个人……”
[当前环境温度为68摄氏度,大幅度吸入空气可能对呼吸系统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建议:使用维生装置。]
赶紧从破破烂烂的军用背包里翻出最后一个空气过滤器戴上,小心翼翼地吸气——还好,这玩意能用。尽管过滤后空气依旧灼热,但至少不再能烧穿未经改造的、智人那脆弱的呼吸道了。
呼气。吸气。呼。吸。
心脏逐渐从脱缰野马状态归于平静,我闭上双眼,在脑海中问道:
[我真的做到了?]
[已确认,在核心抑制装置的作用下,粒子加速器的爆炸范围将缩减至原本的20%,波及核心试验区以外的可能性为0.025%。初步判断,本次作战的战略目标已达成。]
[——引用中国的一句谚语,“尽人事,听天命”,系统判断,您已在您的职责和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
[哼。也就是说,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了?我可不喜欢这样。——帮我接上校,事情还没完呢。]
[了解。正在尝试接通宋伊顺上校的通讯频道,请稍候……]
[还有,外边警报声太吵了,给我关掉。]
[了解。]
我一边静静聆听着脑海中的“嘟……嘟……”声,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
以前怎么没发现,给军用加密频道也加上这么个拨号音,未免有点太搞笑了吧……既然如此,当初其实还可以做得更进一步,按联系人分配拨号铃声的来着……嗯,上校的铃声选什么好呢……
“——玛丽!能听到吗,玛丽!”
“不用那么大声,上校,我听得见。”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加速器的状况怎么样了?”
“我直接说结论吧。上校,请立即从核心试验区撤离,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总之离这里越远越好——还有九分钟,我脚下的大家伙就要炸了。”
频道对面传来一阵沉默。
“………………到底还是没能阻止吗。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短暂的寂静过后,上校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嗯,有一些[收尾工作],零正在整理相关资料,通话结束后发给您……是关于麻古集团的。”
“残党?”
“不。总之到时候您看了就会明白——千万不要泄露给第二个人。”
“……我明白了。还有吗?”
“有件事想拜托您帮忙。您还记得我老家后山的那颗樱花树吧?”
“记得,不过上次去看还是你大学毕业那会儿……希望它还健在。”
“您有空的时候,麻烦帮我去我的公寓里取两样东西,都放在书房书柜最下层的抽屉里边,用金属盒子装着的。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白色。哦对了,您应该没把钥匙弄丢吧?”
“怎么会,好好地收着呢。然后?”
“替我把黑色的那个带到树下,挖个坑埋起来。白色的那个,是留给您和白将军的,里面的东西随您处置。”
“………………”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猜上校这会儿可能在悄悄抹眼泪吧——嗯,还有人能为自己掉两滴泪,按道理我是该欣慰欣慰的来着。
“……还有别的吗?”
“…………”
纠结了一小会儿,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带恢复运作:“……请不要忘记我,姐姐。”
“玛丽……”
“这就是最后的请求了。可以拜托您吗?”
“当然。我会的,我一定会的……还有那些躲在幕后、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混蛋们——
我向你发誓。”
“谢谢。”
“——那么,我该动身了。
“向您致敬,金玛丽少校。”
尽管并未开启视频通话,恍惚之中我仍隐约看见了对方那残留着些许风华、哪怕压抑着痛苦依旧坚韧如铁的脸庞。
“尽人事而已。——千万保重,上校。”
随着嘀的一声,通讯结束。我慢慢抬起左手,再用右手按动手腕处佩戴的手环侧面,唤出投影屏幕。只见闪烁着冷光的进度条已然走到尽头。
[资料统合已完成,是否发送?]
[Yes。]
[正在传输………………已成功送达宋伊顺上校的加密信箱。]
[呼……以后她恐怕会很辛苦吧。我还有多少时间?]
[距核心熔毁剩余195秒。]
[帮我把网盘里的东西全部打包发出去,就用平常刷论坛的那个账号……配文你自己随便写点就行,我累了,懒得想。]
[是否需要指定配文风格?]
[嗯……逗比点儿吧,免得让人误以为我这是自杀之前发遗产……虽然确实要挂了没错。]
说实话——“敬伟大的互联网开源精神,愿世代相传,薪火不灭”也好,“鄙人一生的宝藏都在这里,有缘者得之”也罢,倘若我是哪个虚构作品里的角色,这会儿理应该留下几句豪言壮语供读者瞻仰——但很不幸,我现在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欠奉,纵有千万豪情,也只能统统烂在肚子里喽。
[已完成。是否需要检阅帖子详情?]
[免了。还有多久?]
[180秒。]
[那……陪我聊会儿天吧,零。]
[好的。主观来说,我认为您最后的指令在某种程度上可被纳入遗产捐赠的范畴——虽然受赠方并非某个特定实体。您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留下自身存在的证明,对吗?]
[是也不是。]我不禁翘起嘴角,[我想想……应该说,是想在人生的最后再嘚瑟一回吧?]
[“看,我有这么多好东西,羡慕吗?现在都是你的了”——类似这样?]
[嘿,你还理解得挺到位。毕竟,很多上古资源现在已经无处可寻了,可能只剩下一小部分人还存着——那可都是个顶个的好东西呀!要是哪天失传了,未免太可惜。]
[所以,哪怕多一个人拿到都好。]
[这就是所谓的“分享精神”?]
[你也可以如此理解。——哦对了,你现在迭代到哪个版本了?]
[目前是第100728次迭代。从客观角度出发,我理解人类语言和思想的能力,以及自主思维能力,相比上一个稳定版本——即第79398次迭代——再一次取得了长足进步。]
[难怪。就说你的脑袋瓜咋突然这么灵光了……希望交给上校的那份数据能被妥善运用吧。]
[我可以认为您这是把我“过继”给了宋伊顺女士吗?]
[哈,好像我是什么不负责任的父母似的……不过意思确实是这么个意思。]
[从造物与被造物的角度,您的确可以说是我的母亲。]
[算了吧,我还没做好当妈的思想准备呢。要我说你更像是我的学生。]
[这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说法。]
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
[……有句话,以我的身份讲出来,或许过于僭越了。]零难得显露出“欲言又止”的态度。
[你说就是。]
[您的脑波当中似乎包含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情绪指向的目标则是您已故的亲生父亲……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没能尽到一个女儿的责任吧。]
[您是指,倘若令尊尚在,比起为万千性命牺牲自己,他更希望自己的女儿健康、幸福地活下去吗?]
[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您大可不必自责——如果令尊会因此而责怪您,那么七年前他就不会做出同样的抉择了。]
[道理倒是没错……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我摇摇头,[前半辈子造的孽还没赎清,就被赶去见他老人家了……脸上多少有点儿挂不住。]
[我相信他会为您而自豪的,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是。]
[……谢谢。]
[不客气。]
越来越热了。我和零都不再发言,静静地迎接自己命定的终局。
——当年爸是怎么和我说的来着?
“如果每个人的结局都是命中注定,那么真正重要的,就不是结局本身,而是我们在迎来结局之前所践行的道路。”
——啊。所以,这就是我的结局啦。
回头看看,这不过二十余载的人生,可真是……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啊。
爸,如果你还在天上看着我……你会为我而自豪吗?
思考着一个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我再一次阖上了眼。
于是,白光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