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剪影:高文
高文漫步在钢铁的舰船之间。把身体变得无形,自由地穿过忙碌的人群和城市。伦蒂尼姆的灾难刚刚停止不久。他已经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却仍然不习惯,也不熟悉眼前的这一切。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刚刚睡着不久,在那次清算和杀戮后,她忙碌善后了27个小时才敢睡上一会。伦蒂尼姆阴云密布,无形也有型,是从何时开始的?
高文努力回忆,却想不起一个切实的答案,仿佛在他上次仰望天空的时候,这一层阴霾还并不存在。
看着那睡着的年轻女王,高文想到,在这种时刻,她格外像她的祖母,还是曾祖母?那个叫玛蒂尔塔的,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女孩和这位维娜的亲缘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一张张脸庞从年幼到年老依次闪过,最终却都消散在风沙里,其中有些面孔或许并不真实存在,只是来自他臆想中的拼接。
高文不得不承认,自己陪伴在这个家族身边的时间,或许比他一开始所预想的,已经长得多了。他并不总是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高文厌恶那些把自己作为权力象征的阐释,这并不符合最初的约定。
但他们的浮沉确实也让高文难以移开目光,总有些时光会使他不得不向历史回望,总有些片刻,他们的身上有着相似的影子。
高文依稀还记得,他曾与路加萨尔古斯奔赴那个如今被称为焚风热土的战场,他把意气风发的男人驮在背上,与身边的梦魇可汗一起向着远处的风沙冲刺。所有人都死在了那里,自己为他的女儿带回了这个消息,他记得鬃毛被泪水浸湿的感觉,那些时光终究......转瞬即逝,人类比兽主脆弱得多,岁月让他一次次认清这个事实。
有些旧事不值得常常提起,高文也只是在极偶尔的梦中才会回忆起那些片段。在久到历史还没有被记述之前的那次相遇,荒野上从未对他有过一丝恐惧的鲁莽少年,他们一起的旅程,欢呼与泪水,歌声与佳酿,以及——他的衰老,他的死亡。那是高文并非作为兽主,而是作为朋友第一次目睹的死亡。温度从肉体上消失,气息自口鼻中停滞,在此之前,高文从未想过,目睹一场死亡居然会如此备受折磨。
在那时,高文答应他,自己会帮助他的后代们继续活下去,直到他们不再需要自己。
黄金一般的生物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他,那位朋友,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高文叹了口气。
维娜曾问过他,自己这位老师为何要始终陪伴在她身边,那时的高文以沉默相对。是啊,自己早就已经学会不再插手,因为分别终将来临。但现在来看,或许分别会来得更早些。
她…真的还需要自己的帮助吗?
不。高文有些痛苦地承认。
是自己认识到帮助她的难度与日俱增。要陪伴着她,帮助她度过这一切难关,所需的精力和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承诺的范围。
帮助那个孩子的后裔活下去。不代表要守望着一个个体。还有那么多…可以让他的后代传承下去的子嗣。
这个女孩不是那个孩子后裔的全部。
他犹豫了一会儿,现身而出,绕到她的王座之后。在兽主没有发现的地方,女王的眼帘动了动。
失败,如影随形。这个并不属于他的国家,正在不断坠入深渊。高文归根到底并不在意。人类的国度衰亡更替,他见得太多了。
他关注着那个古老家族的后裔们。他反复比对着,确认着,挣扎着。内心一点点坚硬起来又再度软化。阿斯兰不止是维娜一个人。他如此说服自己。自己应该看护他们全部。
但他不能。在极少数和她说话的场合,高文不由得把自己的意见放出一点点。给她做好一点预防针。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残忍。随着她一点点失去所有的依靠,然后作为仅剩支柱的自己把她只身一人丢在这艘陌生的钢铁舰船,交给凯尔希的组织去看护。
但他还有一整个家族要去照看。她只是其中的一个。
“再见了。维娜。”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眼前。高文看着她的面孔从灰白转变成惊愕。然后她伸出手,徒劳地试图挽留住已经转身离去的老师——却只是扑了个空。
再一次,一位父亲离亚历山德莉娜而去。
高文转过身去,把她那怅然若失、两眼迷蒙、化作死灰色的脸留在身后。他能听到维娜在挨了晴天霹雳般一击之后心跳骤停了一瞬间。看到她在缓过神来以后无声流下的眼泪与逐渐积蓄,亟待释放爆发的痛苦。
他在门外停住了几个小时。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听到她小声地抽泣,不断积累的情绪以及最终化作惊天动地爆发的躁郁、听到她崩溃般地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狠命地在自己身上留下抓挠的响动。
他有些不舍,也有些后悔。兽主的心悸动了一下,高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回去。
但他冷静住了自己。他知道那个小骑士就快到来了,否则,高文不敢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高文化作无形,和他曾经看护过的孩子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