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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彼岸花
——[我们去约会吧]
这是在11月上旬时,在训练员室中我收到的邀请。
在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担当要照顾的独身生活之后,突然接到这样的邀请,真是太过唐突了。不过,奇迹确实有作为王子那方的天赋。
约会——这是和平时见面时不同的措辞,所以我还是再次确认了一番。
[和旅行不一样吗?]
然后就得到了[说对一半]这样暧昧模棱的回复。一半是什么意思?嗯,不过还是没理由拒绝,信息交流至此我就同意了。哪怕我对此有些心存疑问,但确实没有抗拒的意思,倒不如说有点侥幸的心情。
我可没傻到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怎么回事这么突然”的话。但哪怕只是回复这样的邀请,我也打算拿出大人的认真模样来。
——[您一直陪伴着我,对此我真的万分感谢。就请允许让我来当一回Escort*1,有一家意大利餐厅很是美味。]
*译者注1:
エスコート(escort)常见的日语语境翻译一般是护花使者,但是这边考虑到性别问题,翻译成护草使者有点太生草了,姑且保留英文单词。
嗯。原来如此。
她的回复倒是比我想打的字要帅气多了。不过一般情况下难道不是该反过来的吗?!
自从我们在保健室重逢之后,大部分时候应该是我牵着她的手……呃,至少偶尔是吧。
虽然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但我还是选择接受她的好意。11月20日,这是约定好的日子。那首先就该从选择衣物开始准备,再怎么说,也得穿得比平时要更帅气点。
…………
……
府中站,17点45分。
北检票口挤满了上班族和穿着制服的学生,如预想的那样,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我逆着人潮,向着夜晚的街道走去。
我比预定时间提前了5分钟到位,而奇迹她来的比我还早。尽管人群拥挤,我还是立刻认出了那熟悉的淡蓝色发丝,她正坐在检票口出门位置往前一点的长椅上。
“Yaho!”
听到我的招呼声,她戴着黄色耳罩的耳朵猛地弹了起来,然后抬起了头。
“啊,您好。”
奇迹今天穿着的是和学生时代风格类似的一套私服。白色的牛仔裤搭配淡蓝色的衬衫。尽管在学生时代她就已经能毫无问题地穿上那类成熟风的服装了,但在年龄增长的今天,穿回这套的她也毫无违和感。
糟糕,是我这边搞错了吗?
我穿着圣诞季才会特地穿上的黑色长大衣,甚至连发型都特地去做过了。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因为邀请而心浮气躁的家伙。
——但我至少没把这话说出口。
“哦哦,看上去真适合你啊。好久没见你这么穿了。”
“尺码没怎么变,看到这套衣服的时候感觉很怀念,就试着穿了一下。果然,要穿自己以前的衣服还是需要勇气的。”
虽然她说自己衣服的尺码没变,身材方面没什么变化,但眼前奇迹的精致妆容,譬如翘起的长长睫毛和淡粉色的唇彩我可在以前都没见过——至少在她学生时代如此。
正因如此,才不是我单方面地弄错了“约会”的含义……大概吧。
“这件大衣,很帅气哦。”
突然的赞美让我吓了一跳,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定。这幅好拿捏的样子我自己都看得出来。奇迹恶作剧般地笑了笑,然后走过来搂住了我的左臂。
“走吧。”
“Thank you。”
除了故意耍帅一下之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更合适。明明自己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在和异性相处这方面还是只有最基础的能力,除此之外哪怕面对自己曾经唯一的担当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在气氛微妙的空隙之间,我也牵起了奇迹的手,向着染上夜色的街道走去。
公寓对开的玻璃窗被亮起的灯染作了忘却黄昏的颜色,已只剩半圆的夕阳渐渐地沉入地平线的另一方。三色信号灯和高层建筑的航空障碍灯以类似的节奏闪烁着,有着黑翼的鸟儿咔哒咔哒地砸响着喙,宣告着夜晚的到来。冬日的风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间穿行呼啸而过。
好冷啊。我撒了一个谎。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奇迹稍稍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用身体搂住了我的手臂。
我没法直接说出“再这样一会儿”这般刻意的话。可只有在这种带有私欲的时候,时间才会过的那么快。果然,才又走了1分钟左右,目的地就到了。
那家店的招牌上用意大利语写着应该是店名的文字,但我读不懂。
确认预约的信息,侍者将我们带到的座位上摆放着银色的餐具。银色的勺子,银色的刀叉,以及银色的餐盘。
“这里,是爸爸他以前对妈妈求婚的时候选的店。”
——咚
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奇迹所说的台词也太过好懂了。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是吗,原来‘说对一半’是这么回事啊。”
“是这样的。虽然没有准备花,但要是能供奉一下就好了。”
“这样啊。”
对话中的信息交叠着。要是平时的话,只要随便开个玩笑糊弄过去就行了,但现在却不行。我将叉子咔嚓一声插进了沙拉的生菜里,眼睛却没有看向叉子,而是望向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她。奇迹有些疑惑地向我问道:
“请问是我脸上沾了些什么吗?”
“嗯,不是。应该说我觉得你变了——从整体风格的角度。”
“这也许是化妆的功劳吧。这些化妆的技巧都是露比教我的,我在这方面挺笨的。”
那个在学生时代被誉为贵公子的她,如今依然存在于此。觉得化妆没啥必要的她今天的妆容甚至有些浓了。
我叹了口气。
是啊,我又自顾自地想太多了。
主菜是肉类料理,所有的菜名都是片假名的。店内的照明很是古典节制,薄暗的氛围,俨然就是“时尚”这个形容的代名词。如果把店内就餐的照片po在UMAtter上的话,一定会有很多赞的吧。我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也许是平时不喝酒的自己稍稍有点醉了。人喝醉了,话匣子也会渐渐打开。聊起往事,话题也渐入佳境。
奇迹拿着餐刀,并没有取食什么菜肴,只是直直地望向我的眼睛。
“训练员先生,您是怎么看待
*2的。”
她将餐刀虚压在了一块黑色的食物上,被厨师精细雕琢的菜肴落座于餐盘的中央,餐盘侧边则是闪着光的釉色酱汁。
“怎么看待的……吗……?”
第一人称*2变了。真是太狡猾了。
是指在学院时的她吗?还是失踪那段时间的她?亦或者是现在的她?这个问题并没有限定时间段——或许她想要的回答是更为普遍化,涵盖化的。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嗯,永远不会变。”
所以我也回答得很暧昧模棱。就像是花语那样,解读方式许多,真意或许隐藏。或许这句话还不足以传达我的真心,但这不太重要,这不过只是将过去时光留下的辙迹加以肯定。
听到这句话的奇迹表情缓和了下来,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不过,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也该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了。
“然后——”
她突然打断了我。
“虽然可能有些勉强,但请您容许我说句有些冒犯的话。”
啊啊,别说出来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然后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
比起绝望和焦躁,首先在我脑海中闪过的则是怀疑。
在这句话之前的种种前置又是怎么回事?
告白前就反过来被甩了,这种无法言说的体验支配着我。
种种大道理我都是明白的,但这剧情发展的也太过突然了,我无法接受。
不,但这——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训练员先生,您对我抱有的感情一定并非是爱情,而是本质为怜悯的哀情,就像是将‘ai’的拼写写错了那样。”
“不对——”
“您或许是觉得我很可怜吧。嗯,我对此不必否认,也没有能力去否认。但即使如此,我是没法成为悲剧的女主角的。”
爱情与哀情,这两个读音近似的相反单词在我的喉中挤涨着,让我说不出话来。正反不同的两枚汉字却又是表里一体的。如果没有注意到区别的话,那么它们就也在渗透着彼此。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这样故弄玄虚呢?抱着这样孩子气的怒意,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对不起。”
禁止道歉令被打破了,这还是规则被定下后的第一次打破。奇迹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我也同样将杯中的酒灌入了口中,想用酒精去搅浑大脑。只有单宁粗粝的苦味残留在了舌面上,没有星点允许我放松的迹象。
“‘没法成为女主角’又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总是不把重要的事告诉我?我不明白啊!你失踪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什么不在当时就把原因告诉我呢?直到最近才说‘父母亲去世了’什么的。对啊,我确实是个外人,没办法。但哪怕我对此没有资格介入,我也没法如此简单地接受那种说法!”
“我也确实没有奢望过您能接受。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她的语气让我愈发费解。
“照你这么说的话,总该有个理由吧?”
她低垂的双眼突然张大了,就像在说“糟了”一样。
这种时候还要讲道理确实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是,这就是大人能用的最强武器——耍赖。
“……没有。”
“骗人的吧?”
“我没有骗您。”
“那至少讲给我听听。”
“我不要。”
“你看,果然有的吧?”
“您也太缠人了。”
就这样,我翻来覆去一直恳求着。或许在周围的食客和侍者眼中,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吧。因为没法接受女方的拒绝就这样一直死缠烂打什么的。
还是没有进展,我决定最后用一张王牌。
“我都一直陪你旅行到现在了,就当是给我一份回礼行吗?从礼仪角度上说这也无可厚非吧?”
面对这样的纠缠,奇迹终于稍稍让步了。她长而又长地叹了口气。
“那么,您喜欢的花是什么?就请允许我用这朵花作为告别吧。”
送上感谢,也同样作为告别。
这份赠礼之后,一切又要结束了。
…………
21点45分,距离末班电车还有一段时间。话虽如此,通过检票口的众人都在快步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去。
拉法兰还开着。在我熟悉的夜街上,这家店的卷帘门孤零零地绽放着。不过此时也已是打烊前的15分钟了,略显锈迹的卷帘门已拉下了1/3。
还没下班的店员和店主正在转运鲜花,我们说了一句“打扰了”之后走进了店内。一位店员扭过头来说了句“好的”。不过好像这位店员认得奇迹的样子,对她发出了明日新品的招徕。
“明天会有种比较珍奇的花进店售卖,如果可以的话,您早点来如何?”
“珍奇的花儿?”
“就是那个孩子啦,因为奇迹桑您经常来买,所以这次特别进货了。”
店员指向了一朵花,一朵蓝色的彼岸花。
花瓣上呈着夏威夷大海的蓝色,是和平日里买的那种完全不同的存在。这朵花的周围都是红色的普通品种,作为陪衬,没有比这更显眼的了。
售货柜台的前方是一些消耗品类的小商品,而在售的花则是从商品货格的第三行起,在第12行的第6列的中央四分位,就是那朵苍蓝色的存在,一伸手就能拿到。
奇迹拿起了这朵蓝色的曼殊沙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然后轻轻开口。
“蓝彼岸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也用手摸了摸花瓣,摸起来有种沙沙作响的感觉。转头看向店员,店员也肯定地说“这是假花”。原来如此。
哪怕在橙色牵牛花和绿色玫瑰之类的人造品种都被培育出的现在,蓝色的花的品种改良成果也一直是寥寥无几的。这朵“蓝彼岸花”的正体也被售卖者如此简单地挑明了。
奇迹盯着花朵,陷入了沉默。我则对店员挑起了话题。
“但这不是很不错吗,假花。这样甚至还可以省去换水的麻烦了。”
“嗯嗯,现在还只能用假花来再现这种颜色。不过再过几十年的话,说不定园艺学家就能开发出类似的品种了。”
“哦,那说不定等我变成走路摇摇晃晃的老爷爷的时候就能看到了啊?”
“嘛,也许可能吧。”
“简直就像是和时代的洪流抗衡一样,非要把红色的花变蓝的拼命劲,未来我们一起期待吧?”
“哈哈哈。”
我和店员的对话在奇迹的耳旁流走了。不过与其说是无视,不如说是她尽力保持着沉默。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又拿起了一支红色的曼殊沙华。
“真是……和我一样啊。”
“你是说花语吗?”
她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嘴唇微微颤抖着。
一线几乎要消失在寒夜中的微弱声音。
“……本就不能实现的吧。”
语气就像是被呼啸的风拖拽着晃动的筝线。
“抱歉,能再说一次吗?”
我第一次违反了彼此的禁令,但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在反复咀嚼着,无数次重复确认着刚刚似乎听到的话。
“那个,是什么意思?”
——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刚刚那句话我确实“能听懂”,但我不想以此作为逻辑的拼图碎片。
一定是我误会了对吧?让我相信你还有别的理由吧?
奇迹转过头来正对着我,眼角撇了下去。
她用一副放弃一切般的表情,笑着。
“或许该称作是遗传吗?我也已经确诊了——是妈妈的那种癌症。”
她颤抖着的右膝关节又再度发出了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红色的彼岸花,除了“热情”之外,另一面的花语则是——放弃。
用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绞出的声音,她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这样就已经满足了。那么,就按照约定结束吧,向您致以万分的感谢。”
赤红色的花被举起压在了嘴前,她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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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彼岸花:
花语是“——”。对于不存在的花而言,花语也同样是不存在的。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很久很久之后将会有这般颜色的真正花朵绽放于世。
但对于不相信已降临三次的奇迹还会再现的少女而言,能寄托于花语之上的祈愿就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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