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1095年7月15号。
下班的时候,护士在走廊上叫住医生:“拉斯迪先生,有人找您。”
随着护士的指引,医生走到了四楼烧伤科病房的门口。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沃尔珀抱着一个金属罐子,正站在病房前,怯怯的探头探脑四处打量。他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赶忙上前:“请问您是拉斯迪医生吗?”
医生点点头:“我是。什么事情?”
“我,我是祥子的工友......”那人把手头的金属罐放在一边的长椅上,搓搓手,言语中带着一丝拘谨。话说到一半,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金属罐拿了起来,递给医生。
“这是什么?”医生问。
“钱。”这沃尔珀老实回答,怔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在厂子关了,老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就给鼠哥......给祥子筹了点钱。医生,听说是您为祥子垫付......所以,所以......您要让他活下去啊。”
他话没说完,一股脑儿把罐子往医生的手里一摔,跑掉了。
医生低下头,手中金属罐子的表面泛起医院走廊的灯光——这是那种装饼干的金属罐,有些沉重。他伸手拧开,里面是堆叠的层层钱币。有大面值钞票,也有硬币。
医生叹了口气,看看罐子,又看看面前的烧伤病房。这时一个不自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很感人?”
医生转过头,看见那个死神女孩站在自己身侧。这次她没有穿那件漆黑的长风衣,而是套着一件医院里的无尘服。原本总是伴随着她出现的小饼干不见了,公文包倒是仍被她提在手里。“他的工友们也是好心,但是没有用。我记得那天我说过祥子一定会死的,就在这个月......”
医生瞟了她一眼,一手去推烧伤病房的门,一手把手里的罐子递给女孩。女孩很自觉的闭上了嘴,接过罐子,抱在手里:“我能进烧伤病房吗?”
医生有些意外:“你不是死神吗?你还需要邀请?”
“这里可是医院,死神在这里工作需要格外小心。”
医生点头算是默许,于是两人捻着脚步进了烧伤病房。
这间重度烧伤病房里只能容纳两位患者——多种多样的急救药物和医疗施法器械占用了太多空间。除此之外,这间病房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这里没有任何锐器,就算是床杆也包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或是因为绝望,或是因为痛苦,或是因为开销过大,或是因为逐渐衰弱的求生意志,一些有行动力的重度烧伤患者总是会尝试自杀。曾经有一位患者趁着夜班护士不注意,跌撞着打开窗户从四楼跳了下去——从此之后,这间病房就有了防盗窗。
病房里只有祥子一位病人。他偏着头,身上插满管子,正在浅浅的沉眠。值班护士站在一旁,跟医生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她仿佛没有看到医生身后的女孩一样,打完招呼之后便继续进行她原本手头的工作。
医生走到病床边,少女踮着脚跟在其后。虽然两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祥子还是突然惊醒了。他看见了医生,浑浊的大脑晃荡,肉体还能称为口腔的部分尖啸起来:
“大夫!让我死!”
他的嗓音很纤细,就像是未经变声期的小男孩——烧伤和手术已经永久性的改变了他的声带。伴随着尖啸,他的身躯在床上挣扎翻滚,试图拔去身上插着的管子。
经验丰富的护士见状立刻上前,按住祥子的四肢,力道合适的将他控制住——于是管子安全了,只有病床床板随着床上身躯的挣扎而不断摇晃。
现在没有精通安眠类源石技艺的医疗术士当班,于是医生上前帮忙控制住祥子。护士空出手,换上了一瓶带有安定剂的点滴。药效很快,片刻后祥子就安静了下来——原本正当壮年的札拉克两眼无神,瘫软在床上,只是嘴里还念叨着:“想死。”
死神开口说道:“他的求生意志已经很微弱了。相信我,他会死的。”
祥子喃喃了几句,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医生没有管女孩的话,走到了仪器边。他看到了刚拍出来的片子,片子上患者的肺部纹理明显增粗增多。对于正常人来说这是感冒,而对于一位烧伤患者来说这可能就是器官损伤。二次手术后,祥子的情况依旧非常危险:一方面是免疫力大幅下降带来的感染,另一方面支气管随时都可能脱落下死皮物质,造成窒息。
他对护士道了谢,出了烧伤病房。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就像她总是出现的莫名其妙一样。
医生叹了口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在消毒水的味道中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大灯所散发的白光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