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14 03:12+98
想要变强的话,和强者战斗,就是最直观的办法。只要能够亲眼见证,亲身体会,马上就能明白所谓的强大究竟意味着什么,明白自己和强者之间的差距究竟在何处。
在这种意义上马娘们也许是幸运的。在那样的战斗过后,她们当中的大多数都还有时间磨炼自己,还有很多机会去重新决出胜负,书写下永远充满着变数的未来,完成理所当然的正剧与超越常识的奇迹——直到属于自己的故事落幕之前。
那么,站在这里的米浴,已经第三次和那个、视她为对手的马娘踏上同一个赛场的米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比预想中更早地见面了呢。”
“模拟赛,是你的主意吗?”
目白麦昆走到她身边来,向她提出了问题。
“……嗯。”
仅仅是正面对上那个视线,都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能用来回应的,只有一个字而已。
目白麦昆的强大,她已经无需再领略了。横在她与目白麦昆中间,无论使出多少力气也绝对无法逾越的无形高墙,她已经在绝望的阴影中见证过一次又一次了。
那么,这样的事情再重复一次,对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准备好了吗?”
两只马娘的视线被声音吸引过去,唯一的见证人在冲着她们喊话。在休息日迫近黄昏的时间,整片草地上除却她们两个以外再无其他的参与者,没有任何无关人士到场,起跑,计时,以及标识终点,全部都是由一个人来做的。
比起比赛来,更像是某种私下的决斗。
“那么,就好好感受吧。”
“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用最好的状态去应对。”
最后的话也说完,她们在起跑线上各自就位。
“——开始!”
随着号令的发出,两只马娘很平常地起跑了。大约二十秒过后,米浴稍稍放缓了步速,跟在目白麦昆的正后方。
和预想当中的开局一样。保持这个态势的话,就能够减少风阻降低体力消耗,同时学习目白麦昆的节奏和步伐——这也是米浴一直以来擅长的风格,从后方盯紧自己的对手寻机超越,在那时候她会凭借自己的斗志爆发出远比训练时更加优秀的冲刺。只要靠那个,就算对手是目白麦昆,也应该有能获胜的希望。
米浴的训练员翻过草地中间的栏杆,向着终点的标识旗跑过去。结束的时候,他必须站在那里判定胜负。虽然如此,这中间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在远处奔跑的、马娘的身影。
一千米的标杆在离他很远的对面。目白麦昆正在逐渐接近那个位置。
“虽然没有办法在那个位置精确计时,但从这里也能看个大概……”
在那时候,他突然觉得场面有些不对劲。
“是不是有点太悠闲了?”
目白麦昆的身影越过标杆的一瞬间,他按下了手里的计时器,然后低头去看上面的读数。
一分零五秒。
也太慢了吧?!
即使是3200米,完全模仿了春季天皇赏的长程比赛,这也算得上很慢的步速了。从外面或许很难看出端倪,但计时器却明明白白地反映了出来。
这不像是目白麦昆应该做出的决断。他想,如果自己是麦昆的训练员,面对着将会紧跟着她的米浴,一定会建议她加快步伐,在快节奏下消耗双方的体力,利用自己的耐力优势,击败那个因为疲惫而无法在最后使出全力的追随者。
米浴的身体尚未成长完全,拼消耗也许不是麦昆的对手。可是如果以完备的状态进入最终直线,那么胜负犹未可知:他是那么认为的。
长跑的王者目白麦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步伐的快慢。她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然而那个算盘究竟是什么,米浴又该如何去应对,就不是他现在能想明白的了——即使明白,也已经无计可施了。
“比经历过的比赛要轻松——她自己应该感觉得出来吧。”
在训练员因为犹豫而停步的当口,目白麦昆和米浴的身影从他的眼前掠了过去,有一瞬间他感受到谁的视线曾经投向过自己。赛程已经过半,自己这个终点线再不就位就有点迟了。
他跑过去把放在地上的彩旗拾起来,眼神仍旧盯着逐渐远去的两只马娘。
又有一千米过去了。这段等待的时间确确实实地比正常的比赛更加漫长——虽然只是长了几秒钟而已。场上的态势直到最后都没什么改变,米浴一直固执地跟在目白麦昆的后面,静静地等待前方的动向。
这对她是好事。他想,如果对手是长于速度却欠缺耐力的美浦波旁,这个节奏下去米浴很可能会输;而现在对手是反过来的目白麦昆,照这样下去,胜利的希望是很大的。
难道说——麦昆是想让米浴赢过自己吗?是想给她点鼓励呢?还是让她因为这场胜利而轻视对手的实力呢?
有我在,那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他在心里悄悄念着,看见目白麦昆率先通过了弯道处距离终点六百米的标杆,按下了手中的计时器。
“还不是时候吗?”
还不是时候。目白麦昆的脚步似乎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点,但身体重心还很高,远远没拿出冲刺的架势来。跟在后面的米浴也没有多余的动向。
差不多五百米。马上就要进入最终直线了,仍旧没有变化。
到这里的话,就算是肌肉记忆也该——
“哈啊——!”
隔着那么远,他仿佛听见了在马娘的脚步声以外的东西——每一次她,目白麦昆,开始冲刺的时候,为自己打气的呼喊。
几乎同一时刻,目白麦昆开始有了动作。在弯道的末尾一脚踏在已经变直的跑道上,压低身形开始了加速。
就是现在。不用任何思考就能明白,对于米浴来说,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拿出全力来追上去而已,只要能跑得比对方更快,就能赢下来。
然后,仅仅在数秒钟之内,就看见米浴在最终直线上被抛离的身影。从巡回到冲刺的转换目白麦昆完成得行云流水,而对比之下她身后的米浴的动作却有着说不出的迟滞感。
目白麦昆的身影向决斗的见证人这边飞过来,她的脚步像踩在云端一样空灵而轻盈;而她身后的米浴已经尽了全力在奔跑,可是仍旧无法拉近那两个马身的距离,不被甩开,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冲线!”
在来得及认识到自己的马娘输了、这个并不意外的结果之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另外的东西。他低头去看计时器的数字,在除了三分二十三秒的总时间以外,最后六百米的计数。
三十四点七秒。
如果是这个步伐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最后冲刺的话,
宝塚纪念,日本杯,有马纪念,所有她的生涯当中留下过遗憾的比赛,如果那时候的她能拿出这种表现,也许已经成为不可磨灭的传说了。
那是他接手没多久就得出的结论。目白麦昆无论哪里都很优秀,但只有最终的爆发力离真正的一流有着难以忽视的差距。她生涯中所有的遗憾或许都是出于这个原因,面对着那些一生一次的、赌上自己全部的末脚,她即使做到自己的最好也无能为力。
结束了比赛的她,从终点线过去以后又冲出了去很远的距离,在另一个弯道尽头停下脚步回望。尽管站在原地只能看见她身形的轮廓,但或许她想要传达的东西,已经清楚地留在了赛场上和计时器上,不用再多说也能明白。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目白麦昆,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完美无缺。
——对于这样的她,他有问题要问。
训练员收起旗子,向两只马娘的方向跑过去。
在人类凭借迟钝的脚步到达之前,互相接触了彼此的是马娘。越过终点线的米浴一度因为双腿脱力,脚下不稳而向前倒下去,用手肘支撑住地面才没至于整个身体摔在地上。她想要凭借上半身的力量爬起来,在艰难地腾挪的时候,有谁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去看,目白麦昆正向自己伸出手。
“能做到这一步,你已经很努力了。”
如果,如果过去从来没有过什么纠缠,未来也不会有什么悲剧的话,只在现在,遍布着火烧云的天空下,那个曾经让小马娘向往着赛场的紫色身影,在她用尽了自己的全力去追逐以后,回过头来,向她投下关切的、垂怜的目光,伸出作为同伴的,援助之手——只有这些,已经足以构成一个无法忘记的美好时刻。
但是,在这种时候,米浴却笑不出来。她清楚地看见,在那副如同春风一般和暖的面具背后,藏着的是一颗纵使寂寞孤独,也无法舍弃荣誉与骄傲的心。要同情一个、和自己争夺的不只是第一名的对手,目白麦昆小姐,心中究竟在受着怎样的折磨呢。
米浴抓住麦昆的手,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麦昆的眼睛。
米浴不是你的对手,她一度想那么和麦昆说。米浴想要的只是给人带去希望,给人带去幸福,而自己只要一点点鲜花和掌声作为回报就好了。
如果最后米浴能够如愿以偿,那么那些能让你幸福的东西,米浴一件也不会留下,全部都让给你,麦昆小姐,让给你,全部都……
“……你想说什么吗?”
米浴咬了咬嘴唇,直到最后也没有把那种话说出来。
只是那样的话,是不行的。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让两个人团聚那么简单。
要消除训练员先生心中全部的担心和顾虑,要把目白麦昆从那份扭曲的执念中彻底解放出来,就不能在这里低头。退让和祈求无济于事,只有更加耀眼的光芒,才能换得她回望的一眼;只有扫清来自过去的全部阴霾,才能重获只属于未来的新生。
一个更加坚强的米浴,不仅是要给哥哥大人看的,也是要给麦昆小姐看的。
“谢谢你,麦昆小姐。”
“下次……米浴就不会再输了。”
“两位,辛苦了!”
训练员终于跑到了两只马娘的身边。宣布谁是胜者,已经不用他来做;差距的存在,没有比场上的马娘更加清楚的了。目白麦昆正看着他,而米浴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有好些天没做过那个梦了。但眼前的这个场景一下子让他回到了那个时候,脑门子里突然出现长针扎进去一样的剧痛。
然而到底是缺少了观众的漫天喝彩,在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的时候,夕阳下的比赛场上只剩下了冷风从布料上吹过去呼噜呼噜的响声。那让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预演,真正的结局还远远没有到来,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那个梦变成现实。
“米浴,”
“这次的检讨我们明天再做吧。”
“你先回去——我和麦昆有话要说。”
以往的训练员是绝不可能在米浴面前这么说话的。然而,既然已经答应了她要把黑脸扮到底,就不可能还会处处受制于小马娘脆弱的安全感。他只是做他觉得必要的事。
“……明白了。”
“那,米浴就先回去了。”
米浴向留在场上的两个人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向赛场的出口走过去——她已经跑不动了。
很奇怪吧。自己的训练员把自己赶走,要和其他的马娘单独说话。这在谁看来或许都难以理喻,但只有现在的她,从心中希望看到这种场面。
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应该希望。
“一定要、好好地啊,两位……”
目送米浴离去以后,目白麦昆和她的前任训练员,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有话要和我说……?”
“是啊。”
“不能让米浴听到?”
“那——倒不是。这是与她无关的事。”
“那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你比赛的表现我全都看到了。”
“有这样的才能,像去年那样参加秋三冠,不也很好吗?”
“一定会比过去成绩更好的。”
时间早已经来不及了。有马纪念下个周就要出走,就算现在说这种话,她最多也只能当个观众而已。
就在刚才,训练员看到目白麦昆的冲刺的时候,几乎一下子就能在心里肯定:在今年一整年的战线上,除却日本杯上几乎燃尽了所有的东海帝王以外,没有谁能比得上她。那样的她,却在春季天皇赏之后缺席了一切比赛。
“为什么只执着于春季天皇赏呢?”
为什么只有她——只有米浴是不能放过的呢?
仅仅为了这一点,就值得牺牲那么多吗?
她是你那么想要排除的对手吗?
如果把这些潜台词都说出来的话,会变得很难听的。他没有再说下去,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天皇赏的盾徽,对于目白家来说是最重要的。”
“为了那个而放弃其他的比赛,我可以接受这一点。”
目白麦昆平静地诉说着,那个完美的姿态,如同她过去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言时一样。
“这种事,在采访的时候……”
“——其实不放弃也可以的吧?”
那种事,他当然知道了,就算不用看目白麦昆的采访也很容易明白。
“这不是互相排斥的选择吧?”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让你在秋天参战的——”
“如果是我的决定的话,你会用什么说服我?”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本能地坚信,目白麦昆的避战,一定有着其他的原因。如果是和去年一样的麦昆,选择避开对自己略微不利的中距离战线自然无可非议,然而,在今天亲眼见证了她的进化的人——特别是,从相遇那一天起,就从心底里相信着目白麦昆是完美的马娘的那个训练员,在此刻也会同样地相信:只要她出战,就绝对会留下更好的成绩。
这种时候,仅仅是那样官方的、苍白的理由,已经不顶用了。
“……”
目白麦昆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逃避,甚至都没有陷入思索。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因为不是你啊。”
“站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支持我的人,和我一起迎接欢呼的人,不是你。”
“……”
意识到话音的停顿,对面的训练员理所当然地露出了些微困惑的表情。她不是给出了回答,而是否定了他的问题——因为训练员不是你,所以我不必回答你的问题。从言语的表面上,他理解出这种意思,一时却无法直接接受。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呢……?
麦昆对此的回答是会心一笑。她侧过脸去看了看脚底下的草坪,因为冬季的原因草已经尽数枯黄,薄薄一层趴在土地上。
“稍微坐一会儿吧。”
她慢慢沉下身子去,用手掌向后撑住,伸直了腿坐在草坪上,微微仰起头,用近似于邀约的眼光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位训练员。
要弄脏衣服了——她的运动服不怕,我的正装可是有点麻烦的。第一时间飞过脑海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念头,让他不禁哑然失笑。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又一次,明面上并没有任何关系的二人却在黄昏里并肩坐在一起。没有温度的橘红色阳光从天边刺过来,枯草的气味和着冷风钻进鼻子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长久地相对无言——只要不说话,就不必受到过去的牵连。
目白麦昆向前探过身去,揉了揉自己左腿的膝盖。
“既然你问了,我也只能告诉你。”
但是、时间总要向前流动。现在终于也会变成过去。
“今年春天,天皇赏结束不久——”
“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腿部不安的问题。”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影响到生活和训练安排,但只有比赛……”
“像过去一样,秋天,冬天和春天的连战,已经不能再实现了。”
“如果在赛场上、继续拼尽全力地跑下去的话,说不定在某一刻,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在她停下来看着身边的前训练员的时候,他并没有接上她的话,两个人只是默然相对。
那又怎样?如果是不相干的其他人的话,一定会这么问吧——只要还能跑,去跑不就好了吗?马娘的生涯短暂,能在闪耀系列赛里闪闪发光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三四年而已,比起在漫长的等待中错过自己最能散发光彩的年华,去燃烧一次,甚至几次,弥补那个秋天的遗憾,又有什么不好呢?
但是,为什么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为什么一定就要在沉默中等待,答案她刚才已经说出来了。现在还说不明白的话,就是在装糊涂了。
“因为不是你啊。”
“站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支持我的人,和我一起迎接欢呼的人,不是你。”
温热的血汇集成皮肤底下的暗流。尽管天已经很冷了,他还是为那几句话里蕴含的温度而感到脸上发烫。
“所以……”
“如果只选一个,就只能是天皇赏吗。”
的确是曾经约好,要等待一个比谁都更加闪耀的你归来——可是,明明你拥有在任何一个舞台上大放异彩的能力,却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是明年的春季天皇赏呢。难道春秋连霸就不行吗?难道大奖赛二连就不行吗?难道秋三冠就不行吗?
明明那个新年参拜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米浴的梦想,就算如此……
或许、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是知道的,但还是在问——万一、她也多少有点动摇呢?
“是啊。”
她慢慢叙说着。
“对于目白家来说,天皇赏盾徽比其他比赛的奖杯都更重要。”
“对于URA来说,三年连续制霸同一场G1的伟业还无人完成过。”
“对于我们来说,天皇赏……”
最后一句话有半句都被她咽了下去。目白麦昆转过头去看向赛场的出入口,那里空洞洞的没有人影,曾经从那里离去的小马娘早已不知所踪,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是赛马娘。”
她说,一下子又转换了话题。
“从记事起就知道、生来只是为了奔跑。”
“所以,要战胜自己的对手,”
“要让旁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除了,在赛场上,跑得比她更快以外,”
“别的事——我该、我该怎么做呢?……我应该去做吗?”
没有意义的停顿多起来,话语逐渐支离破碎,声音变得纤细脆弱,折断以后,终于重新归于沉默。她一直把脸扭过去看着别的方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话题呢,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总之填满心中的全部都是一时冲动带来的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什么都来不及了。
眼泪在脸颊上冲开的痕迹,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亮光。即使极力隐藏,也无法避免被身边的人看见。
她的确是在动摇了,身边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要现在追击的话,赌上自己在她心里的存在、告诉她,小马娘或许并不是她的对手,而自己又是多么需要这一场胜利,或许能劝她放弃也说不定。
但是……
假如她注定要完成前人未竟的伟业,却因为只言片语而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这与使用卑劣的手段去陷害她又有什么区别呢?假如她并非不可战胜,那又何必在这时去阻止她,让那个月下的决心与长久的努力都流为空谈呢?
更何况、更何况,现在的她,需要的哪是那些东西呢?
只有现在就好——一直看着她的那个人在心里说,只有现在,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旷地上,谁都不会注意到,谁都不会来打扰,只是这样的话,稍微出格一点,也无所谓吧。
训练员伸出手去在马娘的头顶一点点摩挲着,手指陷进她发丝的波浪里,顺着自然的流向滑下去。目白麦昆的紫色长发很蓬松很柔顺,摸起来手感很好,让他一时沉迷其中。这能多少给她提供一点安慰吗?还是说仅仅是满足自己欲望的借口呢?他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接着得出了怎样都无所谓的结论。如果不是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姿势不方便的话,还有进一步,更进一步的事想做。目白麦昆对这些都没有回应,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时间流逝过去。
一切的发展都很自然。只有一件事,是他和她都没有察觉到的:即使在以前,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作为训练员的他也未曾这样、仅仅是凭着自己的愿望去触摸她的存在,甚至连那样的愿望都不曾产生过。而在现在,在每次长久的分离之后又重逢的时候,他却总会萌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自信——适当地做些什么,她一定不会反对的。
而目白麦昆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在失去了相互的责任与义务之后,却仍然执着地索求着彼此,这本身不就已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了吗?也许从定下离别的约定那时起,这份关系就已经悄悄地在变质:他们已经不是合作伙伴很久了,而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呢?
“……我明白了。”
“那么,就去跑吧。”
如果她真的赢了,就顺从她吧。那时候,训练员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还有问题他想要问的。明知自己有腿部不安的隐患,为什么在模拟赛之前不说?为什么还要来这里逞强?但答案他大约都已经料想到了,无非都是些说出来会让人害臊的话。如果说,要为了什么而把眼下的时光从生命里抹去的话,现在的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她能来,真是太好了。他想。
……
黄昏只是一天当中极为短暂的一个片断,在彼此专注于眼前人的时候,只要一下子就从身边飞过去了。等回过神来,太阳已经沉没到地平线以下,霞光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就完全消退,只剩下了单调的灰蓝色,在空白的天空上一点点地加重。
“回去吧。”他说,“晚上就冷了。”
“……说的是呢。”
“也该结束了吧。”
两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一前一后向着场地的出口走过去,穿过长长的、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通道,一直来到学园里的道路上。
谁都没有先踏出第一步。
他们的目的地各自不同,如果要接着走下去的话,这里就是分别的地方了。
今夕一别,重逢又不知几时。四个月过去,再见就是对手,对于这一点,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要保重身体啊。”目白麦昆的、原训练员说,“可别出了岔子。”
“不必担心,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疏忽的。倒是,你那边……”
“——做好准备吧。”
目白麦昆微微一笑。这时候的她又完全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样子,向着他举起手,传递着告别的信息。他们之间用不着多余的礼节。
“那,我走了。”
就算再不舍得,也总要走的。他还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还有一定要实现的梦,还有不得不报答的人。今天的一切是为了谁,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再见。”
最后的挥手过后,米浴的训练员先生、转身向更远的方向走去。路灯在某个时候忽然亮起,尚未完全降临的夜幕下,人行道上明亮得如同白昼。那时候他终于想起要回头去看,但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
在这种意义上马娘们也许是幸运的。在那样的战斗过后,她们当中的大多数都还有时间磨炼自己,还有很多机会去重新决出胜负,书写下永远充满着变数的未来,完成理所当然的正剧与超越常识的奇迹——直到属于自己的故事落幕之前。
那么,站在这里的米浴,已经第三次和那个、视她为对手的马娘踏上同一个赛场的米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比预想中更早地见面了呢。”
“模拟赛,是你的主意吗?”
目白麦昆走到她身边来,向她提出了问题。
“……嗯。”
仅仅是正面对上那个视线,都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能用来回应的,只有一个字而已。
目白麦昆的强大,她已经无需再领略了。横在她与目白麦昆中间,无论使出多少力气也绝对无法逾越的无形高墙,她已经在绝望的阴影中见证过一次又一次了。
那么,这样的事情再重复一次,对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准备好了吗?”
两只马娘的视线被声音吸引过去,唯一的见证人在冲着她们喊话。在休息日迫近黄昏的时间,整片草地上除却她们两个以外再无其他的参与者,没有任何无关人士到场,起跑,计时,以及标识终点,全部都是由一个人来做的。
比起比赛来,更像是某种私下的决斗。
“那么,就好好感受吧。”
“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用最好的状态去应对。”
最后的话也说完,她们在起跑线上各自就位。
“——开始!”
随着号令的发出,两只马娘很平常地起跑了。大约二十秒过后,米浴稍稍放缓了步速,跟在目白麦昆的正后方。
和预想当中的开局一样。保持这个态势的话,就能够减少风阻降低体力消耗,同时学习目白麦昆的节奏和步伐——这也是米浴一直以来擅长的风格,从后方盯紧自己的对手寻机超越,在那时候她会凭借自己的斗志爆发出远比训练时更加优秀的冲刺。只要靠那个,就算对手是目白麦昆,也应该有能获胜的希望。
米浴的训练员翻过草地中间的栏杆,向着终点的标识旗跑过去。结束的时候,他必须站在那里判定胜负。虽然如此,这中间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在远处奔跑的、马娘的身影。
一千米的标杆在离他很远的对面。目白麦昆正在逐渐接近那个位置。
“虽然没有办法在那个位置精确计时,但从这里也能看个大概……”
在那时候,他突然觉得场面有些不对劲。
“是不是有点太悠闲了?”
目白麦昆的身影越过标杆的一瞬间,他按下了手里的计时器,然后低头去看上面的读数。
一分零五秒。
也太慢了吧?!
即使是3200米,完全模仿了春季天皇赏的长程比赛,这也算得上很慢的步速了。从外面或许很难看出端倪,但计时器却明明白白地反映了出来。
这不像是目白麦昆应该做出的决断。他想,如果自己是麦昆的训练员,面对着将会紧跟着她的米浴,一定会建议她加快步伐,在快节奏下消耗双方的体力,利用自己的耐力优势,击败那个因为疲惫而无法在最后使出全力的追随者。
米浴的身体尚未成长完全,拼消耗也许不是麦昆的对手。可是如果以完备的状态进入最终直线,那么胜负犹未可知:他是那么认为的。
长跑的王者目白麦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步伐的快慢。她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然而那个算盘究竟是什么,米浴又该如何去应对,就不是他现在能想明白的了——即使明白,也已经无计可施了。
“比经历过的比赛要轻松——她自己应该感觉得出来吧。”
在训练员因为犹豫而停步的当口,目白麦昆和米浴的身影从他的眼前掠了过去,有一瞬间他感受到谁的视线曾经投向过自己。赛程已经过半,自己这个终点线再不就位就有点迟了。
他跑过去把放在地上的彩旗拾起来,眼神仍旧盯着逐渐远去的两只马娘。
又有一千米过去了。这段等待的时间确确实实地比正常的比赛更加漫长——虽然只是长了几秒钟而已。场上的态势直到最后都没什么改变,米浴一直固执地跟在目白麦昆的后面,静静地等待前方的动向。
这对她是好事。他想,如果对手是长于速度却欠缺耐力的美浦波旁,这个节奏下去米浴很可能会输;而现在对手是反过来的目白麦昆,照这样下去,胜利的希望是很大的。
难道说——麦昆是想让米浴赢过自己吗?是想给她点鼓励呢?还是让她因为这场胜利而轻视对手的实力呢?
有我在,那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他在心里悄悄念着,看见目白麦昆率先通过了弯道处距离终点六百米的标杆,按下了手中的计时器。
“还不是时候吗?”
还不是时候。目白麦昆的脚步似乎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点,但身体重心还很高,远远没拿出冲刺的架势来。跟在后面的米浴也没有多余的动向。
差不多五百米。马上就要进入最终直线了,仍旧没有变化。
到这里的话,就算是肌肉记忆也该——
“哈啊——!”
隔着那么远,他仿佛听见了在马娘的脚步声以外的东西——每一次她,目白麦昆,开始冲刺的时候,为自己打气的呼喊。
几乎同一时刻,目白麦昆开始有了动作。在弯道的末尾一脚踏在已经变直的跑道上,压低身形开始了加速。
就是现在。不用任何思考就能明白,对于米浴来说,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拿出全力来追上去而已,只要能跑得比对方更快,就能赢下来。
然后,仅仅在数秒钟之内,就看见米浴在最终直线上被抛离的身影。从巡回到冲刺的转换目白麦昆完成得行云流水,而对比之下她身后的米浴的动作却有着说不出的迟滞感。
目白麦昆的身影向决斗的见证人这边飞过来,她的脚步像踩在云端一样空灵而轻盈;而她身后的米浴已经尽了全力在奔跑,可是仍旧无法拉近那两个马身的距离,不被甩开,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冲线!”
在来得及认识到自己的马娘输了、这个并不意外的结果之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另外的东西。他低头去看计时器的数字,在除了三分二十三秒的总时间以外,最后六百米的计数。
三十四点七秒。
如果是这个步伐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最后冲刺的话,
宝塚纪念,日本杯,有马纪念,所有她的生涯当中留下过遗憾的比赛,如果那时候的她能拿出这种表现,也许已经成为不可磨灭的传说了。
那是他接手没多久就得出的结论。目白麦昆无论哪里都很优秀,但只有最终的爆发力离真正的一流有着难以忽视的差距。她生涯中所有的遗憾或许都是出于这个原因,面对着那些一生一次的、赌上自己全部的末脚,她即使做到自己的最好也无能为力。
结束了比赛的她,从终点线过去以后又冲出了去很远的距离,在另一个弯道尽头停下脚步回望。尽管站在原地只能看见她身形的轮廓,但或许她想要传达的东西,已经清楚地留在了赛场上和计时器上,不用再多说也能明白。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目白麦昆,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完美无缺。
——对于这样的她,他有问题要问。
训练员收起旗子,向两只马娘的方向跑过去。
在人类凭借迟钝的脚步到达之前,互相接触了彼此的是马娘。越过终点线的米浴一度因为双腿脱力,脚下不稳而向前倒下去,用手肘支撑住地面才没至于整个身体摔在地上。她想要凭借上半身的力量爬起来,在艰难地腾挪的时候,有谁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去看,目白麦昆正向自己伸出手。
“能做到这一步,你已经很努力了。”
如果,如果过去从来没有过什么纠缠,未来也不会有什么悲剧的话,只在现在,遍布着火烧云的天空下,那个曾经让小马娘向往着赛场的紫色身影,在她用尽了自己的全力去追逐以后,回过头来,向她投下关切的、垂怜的目光,伸出作为同伴的,援助之手——只有这些,已经足以构成一个无法忘记的美好时刻。
但是,在这种时候,米浴却笑不出来。她清楚地看见,在那副如同春风一般和暖的面具背后,藏着的是一颗纵使寂寞孤独,也无法舍弃荣誉与骄傲的心。要同情一个、和自己争夺的不只是第一名的对手,目白麦昆小姐,心中究竟在受着怎样的折磨呢。
米浴抓住麦昆的手,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麦昆的眼睛。
米浴不是你的对手,她一度想那么和麦昆说。米浴想要的只是给人带去希望,给人带去幸福,而自己只要一点点鲜花和掌声作为回报就好了。
如果最后米浴能够如愿以偿,那么那些能让你幸福的东西,米浴一件也不会留下,全部都让给你,麦昆小姐,让给你,全部都……
“……你想说什么吗?”
米浴咬了咬嘴唇,直到最后也没有把那种话说出来。
只是那样的话,是不行的。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让两个人团聚那么简单。
要消除训练员先生心中全部的担心和顾虑,要把目白麦昆从那份扭曲的执念中彻底解放出来,就不能在这里低头。退让和祈求无济于事,只有更加耀眼的光芒,才能换得她回望的一眼;只有扫清来自过去的全部阴霾,才能重获只属于未来的新生。
一个更加坚强的米浴,不仅是要给哥哥大人看的,也是要给麦昆小姐看的。
“谢谢你,麦昆小姐。”
“下次……米浴就不会再输了。”
“两位,辛苦了!”
训练员终于跑到了两只马娘的身边。宣布谁是胜者,已经不用他来做;差距的存在,没有比场上的马娘更加清楚的了。目白麦昆正看着他,而米浴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有好些天没做过那个梦了。但眼前的这个场景一下子让他回到了那个时候,脑门子里突然出现长针扎进去一样的剧痛。
然而到底是缺少了观众的漫天喝彩,在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的时候,夕阳下的比赛场上只剩下了冷风从布料上吹过去呼噜呼噜的响声。那让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预演,真正的结局还远远没有到来,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那个梦变成现实。
“米浴,”
“这次的检讨我们明天再做吧。”
“你先回去——我和麦昆有话要说。”
以往的训练员是绝不可能在米浴面前这么说话的。然而,既然已经答应了她要把黑脸扮到底,就不可能还会处处受制于小马娘脆弱的安全感。他只是做他觉得必要的事。
“……明白了。”
“那,米浴就先回去了。”
米浴向留在场上的两个人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向赛场的出口走过去——她已经跑不动了。
很奇怪吧。自己的训练员把自己赶走,要和其他的马娘单独说话。这在谁看来或许都难以理喻,但只有现在的她,从心中希望看到这种场面。
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应该希望。
“一定要、好好地啊,两位……”
目送米浴离去以后,目白麦昆和她的前任训练员,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有话要和我说……?”
“是啊。”
“不能让米浴听到?”
“那——倒不是。这是与她无关的事。”
“那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你比赛的表现我全都看到了。”
“有这样的才能,像去年那样参加秋三冠,不也很好吗?”
“一定会比过去成绩更好的。”
时间早已经来不及了。有马纪念下个周就要出走,就算现在说这种话,她最多也只能当个观众而已。
就在刚才,训练员看到目白麦昆的冲刺的时候,几乎一下子就能在心里肯定:在今年一整年的战线上,除却日本杯上几乎燃尽了所有的东海帝王以外,没有谁能比得上她。那样的她,却在春季天皇赏之后缺席了一切比赛。
“为什么只执着于春季天皇赏呢?”
为什么只有她——只有米浴是不能放过的呢?
仅仅为了这一点,就值得牺牲那么多吗?
她是你那么想要排除的对手吗?
如果把这些潜台词都说出来的话,会变得很难听的。他没有再说下去,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天皇赏的盾徽,对于目白家来说是最重要的。”
“为了那个而放弃其他的比赛,我可以接受这一点。”
目白麦昆平静地诉说着,那个完美的姿态,如同她过去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言时一样。
“这种事,在采访的时候……”
“——其实不放弃也可以的吧?”
那种事,他当然知道了,就算不用看目白麦昆的采访也很容易明白。
“这不是互相排斥的选择吧?”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让你在秋天参战的——”
“如果是我的决定的话,你会用什么说服我?”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本能地坚信,目白麦昆的避战,一定有着其他的原因。如果是和去年一样的麦昆,选择避开对自己略微不利的中距离战线自然无可非议,然而,在今天亲眼见证了她的进化的人——特别是,从相遇那一天起,就从心底里相信着目白麦昆是完美的马娘的那个训练员,在此刻也会同样地相信:只要她出战,就绝对会留下更好的成绩。
这种时候,仅仅是那样官方的、苍白的理由,已经不顶用了。
“……”
目白麦昆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逃避,甚至都没有陷入思索。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因为不是你啊。”
“站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支持我的人,和我一起迎接欢呼的人,不是你。”
“……”
意识到话音的停顿,对面的训练员理所当然地露出了些微困惑的表情。她不是给出了回答,而是否定了他的问题——因为训练员不是你,所以我不必回答你的问题。从言语的表面上,他理解出这种意思,一时却无法直接接受。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呢……?
麦昆对此的回答是会心一笑。她侧过脸去看了看脚底下的草坪,因为冬季的原因草已经尽数枯黄,薄薄一层趴在土地上。
“稍微坐一会儿吧。”
她慢慢沉下身子去,用手掌向后撑住,伸直了腿坐在草坪上,微微仰起头,用近似于邀约的眼光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位训练员。
要弄脏衣服了——她的运动服不怕,我的正装可是有点麻烦的。第一时间飞过脑海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念头,让他不禁哑然失笑。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又一次,明面上并没有任何关系的二人却在黄昏里并肩坐在一起。没有温度的橘红色阳光从天边刺过来,枯草的气味和着冷风钻进鼻子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长久地相对无言——只要不说话,就不必受到过去的牵连。
目白麦昆向前探过身去,揉了揉自己左腿的膝盖。
“既然你问了,我也只能告诉你。”
但是、时间总要向前流动。现在终于也会变成过去。
“今年春天,天皇赏结束不久——”
“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腿部不安的问题。”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影响到生活和训练安排,但只有比赛……”
“像过去一样,秋天,冬天和春天的连战,已经不能再实现了。”
“如果在赛场上、继续拼尽全力地跑下去的话,说不定在某一刻,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在她停下来看着身边的前训练员的时候,他并没有接上她的话,两个人只是默然相对。
那又怎样?如果是不相干的其他人的话,一定会这么问吧——只要还能跑,去跑不就好了吗?马娘的生涯短暂,能在闪耀系列赛里闪闪发光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三四年而已,比起在漫长的等待中错过自己最能散发光彩的年华,去燃烧一次,甚至几次,弥补那个秋天的遗憾,又有什么不好呢?
但是,为什么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为什么一定就要在沉默中等待,答案她刚才已经说出来了。现在还说不明白的话,就是在装糊涂了。
“因为不是你啊。”
“站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支持我的人,和我一起迎接欢呼的人,不是你。”
温热的血汇集成皮肤底下的暗流。尽管天已经很冷了,他还是为那几句话里蕴含的温度而感到脸上发烫。
“所以……”
“如果只选一个,就只能是天皇赏吗。”
的确是曾经约好,要等待一个比谁都更加闪耀的你归来——可是,明明你拥有在任何一个舞台上大放异彩的能力,却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是明年的春季天皇赏呢。难道春秋连霸就不行吗?难道大奖赛二连就不行吗?难道秋三冠就不行吗?
明明那个新年参拜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米浴的梦想,就算如此……
或许、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是知道的,但还是在问——万一、她也多少有点动摇呢?
“是啊。”
她慢慢叙说着。
“对于目白家来说,天皇赏盾徽比其他比赛的奖杯都更重要。”
“对于URA来说,三年连续制霸同一场G1的伟业还无人完成过。”
“对于我们来说,天皇赏……”
最后一句话有半句都被她咽了下去。目白麦昆转过头去看向赛场的出入口,那里空洞洞的没有人影,曾经从那里离去的小马娘早已不知所踪,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是赛马娘。”
她说,一下子又转换了话题。
“从记事起就知道、生来只是为了奔跑。”
“所以,要战胜自己的对手,”
“要让旁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除了,在赛场上,跑得比她更快以外,”
“别的事——我该、我该怎么做呢?……我应该去做吗?”
没有意义的停顿多起来,话语逐渐支离破碎,声音变得纤细脆弱,折断以后,终于重新归于沉默。她一直把脸扭过去看着别的方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话题呢,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总之填满心中的全部都是一时冲动带来的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什么都来不及了。
眼泪在脸颊上冲开的痕迹,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亮光。即使极力隐藏,也无法避免被身边的人看见。
她的确是在动摇了,身边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要现在追击的话,赌上自己在她心里的存在、告诉她,小马娘或许并不是她的对手,而自己又是多么需要这一场胜利,或许能劝她放弃也说不定。
但是……
假如她注定要完成前人未竟的伟业,却因为只言片语而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这与使用卑劣的手段去陷害她又有什么区别呢?假如她并非不可战胜,那又何必在这时去阻止她,让那个月下的决心与长久的努力都流为空谈呢?
更何况、更何况,现在的她,需要的哪是那些东西呢?
只有现在就好——一直看着她的那个人在心里说,只有现在,在这片空无一人的旷地上,谁都不会注意到,谁都不会来打扰,只是这样的话,稍微出格一点,也无所谓吧。
训练员伸出手去在马娘的头顶一点点摩挲着,手指陷进她发丝的波浪里,顺着自然的流向滑下去。目白麦昆的紫色长发很蓬松很柔顺,摸起来手感很好,让他一时沉迷其中。这能多少给她提供一点安慰吗?还是说仅仅是满足自己欲望的借口呢?他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接着得出了怎样都无所谓的结论。如果不是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姿势不方便的话,还有进一步,更进一步的事想做。目白麦昆对这些都没有回应,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时间流逝过去。
一切的发展都很自然。只有一件事,是他和她都没有察觉到的:即使在以前,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作为训练员的他也未曾这样、仅仅是凭着自己的愿望去触摸她的存在,甚至连那样的愿望都不曾产生过。而在现在,在每次长久的分离之后又重逢的时候,他却总会萌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自信——适当地做些什么,她一定不会反对的。
而目白麦昆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在失去了相互的责任与义务之后,却仍然执着地索求着彼此,这本身不就已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了吗?也许从定下离别的约定那时起,这份关系就已经悄悄地在变质:他们已经不是合作伙伴很久了,而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呢?
“……我明白了。”
“那么,就去跑吧。”
如果她真的赢了,就顺从她吧。那时候,训练员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还有问题他想要问的。明知自己有腿部不安的隐患,为什么在模拟赛之前不说?为什么还要来这里逞强?但答案他大约都已经料想到了,无非都是些说出来会让人害臊的话。如果说,要为了什么而把眼下的时光从生命里抹去的话,现在的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她能来,真是太好了。他想。
……
黄昏只是一天当中极为短暂的一个片断,在彼此专注于眼前人的时候,只要一下子就从身边飞过去了。等回过神来,太阳已经沉没到地平线以下,霞光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就完全消退,只剩下了单调的灰蓝色,在空白的天空上一点点地加重。
“回去吧。”他说,“晚上就冷了。”
“……说的是呢。”
“也该结束了吧。”
两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一前一后向着场地的出口走过去,穿过长长的、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通道,一直来到学园里的道路上。
谁都没有先踏出第一步。
他们的目的地各自不同,如果要接着走下去的话,这里就是分别的地方了。
今夕一别,重逢又不知几时。四个月过去,再见就是对手,对于这一点,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要保重身体啊。”目白麦昆的、原训练员说,“可别出了岔子。”
“不必担心,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疏忽的。倒是,你那边……”
“——做好准备吧。”
目白麦昆微微一笑。这时候的她又完全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处变不惊的样子,向着他举起手,传递着告别的信息。他们之间用不着多余的礼节。
“那,我走了。”
就算再不舍得,也总要走的。他还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还有一定要实现的梦,还有不得不报答的人。今天的一切是为了谁,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再见。”
最后的挥手过后,米浴的训练员先生、转身向更远的方向走去。路灯在某个时候忽然亮起,尚未完全降临的夜幕下,人行道上明亮得如同白昼。那时候他终于想起要回头去看,但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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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不管是饭宝还是麦昆和t在一起都无所谓了 能解开两位的心结就好![[ac:茶]](https://img4.nga.cn/ngabbs/post/smile/ac39.png)
还差两次更新就能到这一部分的结局了……突然感觉很有希望
一点小小的私心,希望作者能多给T一点镜头和高光时刻,重点讲一讲麦昆和T的一年,再把故事推动力给T一些。![[a2:lucky]](https://img4.nga.cn/ngabbs/post/smile/a2_13.png)
如果可以有的话我也想有 不过恐怕短期内是来不及了
一直是在女主角身上下更多心思 毕竟她们是很可爱的马娘 对男主角的照顾就少一些 会变成这样也是有点无奈的……前传我写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一时想不到什么比较有戏剧性的发展 总的来说时间还是会一直推进的 想尽量在未来发挥好一点吧![[ac:瞎]](https://img4.nga.cn/ngabbs/post/smile/ac35.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