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刻意回忆也能明白,流动的人群,城市的灯火,空无一物的夜空,不舍得紧握的手,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经历了伤痛的夜晚一模一样。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流向的一定是一个无人幸福的悲伤结局。
她清楚地记得将要发生的一切和自己来到这个时刻的目的。
唯一陌生的,就是右手手指上传来的沉重而冰冷的触觉。拿到眼前来看,才发现原来那只闹钟仍然在自己手里,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倒退而回到谁的身边去。
“米浴……想要改变。改变这个结局。”
米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所有建筑,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熟悉的一栋,有二百多米高的大楼,就是她曾亲眼所见的、流星坠落的起点。
身边的训练员一边领着她向前走,一边探头看着街道的远处,似乎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哥哥大人……?”她小声问。
那个声音太过细弱,甚至被埋没在往来的脚步声里。
“……”
不对,她想。现在不是害怕,不是迟疑,不是犹豫的时候。没有一秒是多余的,想要改变这一切,就必须立刻从当下开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训练员先生!”米浴喊了出来。
“跟我来吧!”
马娘的手从训练员的掌心当中抽了出来而马上又反过去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把紧紧抓住,不容分说的、拉起这个一头雾水的人类穿梭在大街上。
“怎么了?什么事?”
米浴回过头去很快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快点的话、麦昆小姐会出事的!”
“……?”
突如起来的发言非但没能让他明白状况,反而还陷入了更深的疑惑和不解当中——米浴到底在说什么啊?
根本没有余力思考,他只是被马娘拽着在街上跑而已,仅仅是跟上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就已经要费尽全力了,连停下来的可能性都没有——以马娘的力气,硬碰硬的结局要么是被拖在地上,要么是被扯断一只胳膊。
穿过几层人群的阻碍,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空旷了起来。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麦昆她怎么了?”
“麦昆小姐她,她……”
“她会从楼上掉下来的!”
这句话可把这位训练员噎住了。
不管这个孩子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不管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单单是有谁给他提出了这个可能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信度,就已经是足以摧毁他世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他没再多问,只是跟随着马娘跑在街道上,用他作为人类迟钝的双腿。
“再快些,再快些……”米浴心里想。她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大约的时间点,没有什么能给她参考,她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全力向将要成为事发地点的地方赶过去。
但是、真的太慢了,虽然视觉上能清晰得看到大楼,但实际的路程还有两三公里,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呢?眼下这点速度对于马娘来说气都不用喘的,可是身后的训练员不多时就变得狼狈不堪。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训练员一边跑一边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发信人:目白麦昆”
“等等!”他说,“米浴!等一下!有麦昆的信息!”
米浴真的停下了,并且松开了他的手。
她的记忆里还保有着对那一刻的印象——那时候他们在大街上慢悠悠散着步,忽然训练员又一次掏出手机来看了两下,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
如果说,那就是目白麦昆发来信息的时刻,那么离一切的结束还有多远呢?恐怕不过十分钟而已。
训练员从米浴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于已经可以预见的未来的,莫大的恐惧。
“……我先走了!”马娘拔腿转身就跑,扔下在原地陷入深深的震惊和迷茫当中的训练员,小小的身影几秒钟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本来想、应该带着训练员一起的。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来不及了——就算赌上作为马娘的速度,也很难再赶得上了。但是……不能放弃啊。再一次让她感受那种悲伤、再一次迎接希望破灭的结局,再一次明白自己对一切无能为力——一次已经足够残酷,无论如何都不要再一次了。全力奔跑着的、马娘的身影从街道掠过,新涂的柏油马路上只留下一阵风和一长串蹄铁的印记。即使没有任何对手,她跑得也比曾经的任何时候都快。“……我该做点什么?”突然拉着人跑起来,突然说出了可怕的未来,而又突然消失,米浴的一切行为,训练员都无法理解,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往哪里跑,就算想追也不知该追到何处去。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昏黄的路灯光下。他点开麦昆的信息。“给你一个忠告:”“没有你不行的马娘,有一个就足够了。”“……”“是在求救吗?”“是被人威胁了吗?还是什么……”报警吧。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无论有什么将要发生,警察总是管得到的。——可是他都不知道她在哪儿。于是他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不管在电话那端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不得不输入那个号码,按下了拨通键。嘟。接通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喂?”通过线路传来的只有一阵呼呼的杂音,好像有谁在对着话筒使劲吹气一样。“喂?”“不管你是谁,请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吗?”“……”“……说什么傻话呢。”熟悉的嗓音穿透他的耳膜。直到听见应答的时候,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分。“麦昆……?你现在在哪里?”“……”每一个问题和应答之间都隔了数秒沉默,在没有言语的时间里,填充对话的仍旧只有安分不下来的噪声——他终于听出来了,那是风流过的声音。“如果我告诉你,你现在就能来吗?”米浴此刻不知跑去了何处——按她的说法,一定是去找目白麦昆的所在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自然也是要去的。“我会来的。我会的。”他说。“——那么,刚才为什么说不来呢?”和米浴一起在外面,那是他自己发过的短信,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如果、那时候你说可以来见我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说所有想说的话,做所有想做的事。”“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为什么?”他不明白。“有什么话是太迟不能说的吗?有什么是太迟不能做的吗?”“我现在就去你身边——只要你还在,就都来得及的吧?”“……”“麦昆……!”“……”“让我猜猜、为什么你现在态度忽然变了。”“——我现在想要做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吧?”话音落下的时候,耳边只有二百二十米高空处的风声掠过,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我知道!所以才……!”电话这边的前训练员涨红了脸,连完整的句子都憋不出来。“如果你不曾知道、你还会想到我身边来吗?”“为什么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会想起我来呢——?”“如果我从未登上过这个高台,你是否就会忘记我呢?”“我……”他几乎要哑口无言了。根本没有一句可以用来反驳的话,目白麦昆所说的全部都是对的——他曾经期望过,就这样离开以后,马娘终有一天能忘记很久很久以前的所谓训练员,而他自己也会从这一切纠缠过的想念当中解脱。“……别这样。”他只能把话锋转到别的地方去。“麦昆……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情还有很多。”“你的人生还很长——最好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比起那些来,一个几年前的训练员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要为了……这种……这种无聊的东西……绊住自己的脚步吗?”“……”“在说教呢……”“……你难道没想过吗?”“如果真的是什么‘无聊的东西’所说的话,我会一直听到现在吗?”“曾经承诺要和我一心同体的你……真的不知道吗?”目白麦昆的声音愈发无助了起来,好像溺水者的最后一刻,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将要沉入无底的深潭当中一样。可是直到这种时候,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仍旧锋锐如利剑,无情地刺破对面人的每一个借口和每一副伪装。“我……”他不知道吗?——他不知道吗?“我知道啊……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我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因为……”“——因为什么?”追问之后,就是极为短暂的停顿,线路上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高楼上的风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与空白的夜空一样无聊的死寂,然后。“因为我爱你啊!”“这还不足够吗!——目白麦昆,我的马娘,我爱着你啊!”“……”“……”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了。“如果能早些听到的话……”电话对面的马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我再猜猜吧。”“现在、米浴不在你身边,对吧?”嗯。她又给说对了。此刻的米浴正站在那座大楼的楼底。门口的通道偶尔有人进出,保安和前台都在注视着。我该怎么进去?她又一次因为这个而犹豫了两秒钟。不管怎样,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马娘一定会被拦下来。让他们拦不下来就行了。这就是身为马娘的答案——只要跑就行了。米浴一头冲了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破了大厅的防线,直撞到电梯间里,有一部电梯在那时刚刚好打开,于是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面,渐渐赶过来的人类只捕捉到了马娘的鞋印。“如果她就在你面前,”目白麦昆说。“你还能说出这些话吗?”终于,连这最后一张牌也被她击破了。现在他的手中什么也不剩,不管是安慰的,劝解的还是告白的话语全都变得苍白无力,剩余能做的就只有沉默,在沉默中绝望地迎接将要到来的一切。“……”她究竟给了自己多久机会呢?他没敢去数过。那个沉默的时间越长,就说明她越是期待他的回答。可是答案从很早的时候起就已经注定了,那绝不是她想要听到的。只是、唯有一点他不能确定——告诉他麦昆有危险的米浴,孤身一人向着麦昆奔跑过去的米浴,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和我想的一样……如果你能,那么你早就该说了,天皇赏的时候……早就该说了。”“只有这一件事无法松口,想必你应该知道,你的爱对她也很重要吧。”“——你知道就好啊。”嘭。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天台的门被撞开了。目白麦昆回头去看,见到了一个头发颜色几乎溶进夜色里的小小身影,只有她穿的米色连衣裙才让人想起来她到底是谁。“麦昆小姐!”“请不要这样!——这样不会有人幸福的!”从心底里,米浴发出这样的呐喊。她望着站在天台边缘的目白麦昆,一步一步地慢慢接近着她。“……都来了啊。”“麦昆!”电话里的那一头忽然又在出声了。“难道就一定要轻生不可吗……!”“……就当我是任性一回好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听了三年的话,就只是任性一回,也不能被原谅吗?”啪。目白麦昆挂断了电话,一点点转过身去正面面对着米浴。“麦昆小姐!”“你想要的、米浴都可以让给你……!请不要伤害自己!……不管、不管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不想要。”目白麦昆说。“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因为没有什么是原本属于我的。”“我从来不想靠站在这里获得什么……如果想要追求幸福,一开始就不该站在天台上。”“现在想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只是移动了几厘米,脚下就逐渐失去了支撑,整个身子开始向后倾斜,重力将她扯向遥远的地面,那时她望见了空无一物的无聊夜空。无聊得就像我的赛马娘生涯一样。她想。“——不要!”几乎不假思索地,米浴向着天台的边缘飞奔过去,一大步跳上高高的围墙向着半空中目白麦昆的影子伸出手,想要在最后一刻抓住她——她真的抓住了。马娘和马娘的手紧握在一起,透过皮肤和血液安静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我做到了!米浴想,我要拉麦昆小姐上来……!她看见,目白麦昆的眼神忽然聚焦起来——一改之前的空洞散漫之间透出的悲伤,现在她的眼睛当中忽然凝聚出了强烈的恐惧和悔恨,仿佛在说: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有狂风垂直着吹过她的耳边轰击着她的听觉——不是风吹向她,而是她割开凝滞的空气。很短暂的时间里,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一秒。——哎?米浴、掉下来了吗?米浴,是来救麦昆小姐的啊?米浴,答应了波旁还要回去的?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两秒。可是米浴……还能怎么办呢?左手是柔软而温暖的触觉;右手是坚硬而冰冷的触觉。左手是麦昆小姐;右手是闹钟。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三秒。这不是米浴故意的……如果想要救你,就不得不放开……松开温暖的手,抓住冰冷的铁。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四秒。如果想要追求幸福,一开始就不该站在天台上。现在想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黑色的旋钮,向前一圈。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五秒。黑色的旋钮,向前三圈。地面还很遥远,可是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流星一样。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六秒。黑色的旋钮,向前四圈。转动发条。灯光的流动清晰可见,城市的图景扑到脸上来。时钟的秒针走过一格,七秒。米浴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顷刻间四分五裂,崩塌后落进虚空里连一个碎片也不剩下。…………麦昆小姐……她……最后掉下去了吗?她……最后感觉到痛了吗?我……最后救了她吗?冥冥之中,似乎有这样的思绪缠绕着小小的马娘。…………终于,她还是等到了睁开眼的时候。没有什么能回答她的问题。只有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