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条入场通道空空荡荡,咔嗒咔嗒,白色的鞋跟踩在地上弄出的声响,她清楚地听在耳朵里。她自己细数着每一步的声音——那就是她通向自己命运的钟声。
有零星几个人影站在通道两侧的墙壁边上,有普通人类也有马娘。都是参赛选手的关系者,在临上场的时候为她们做最后的送行。其中当然有在等待着她的人,她左右扫视了几回,却只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吗,他果然不在啊……
按他的习惯,大约会一路陪自己的马娘走出来吧。在这种事上那个人总是做得过火——这可算不上是优点啊。
目白麦昆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即收敛成平时那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向着等待着自己的人走过去。
“训练员先生。”
那个男人一直倚着背后的通道墙壁抱着手臂斜着站立着。听到自家的马娘声音,他才抬起头去看。
“哦——今天状态也不错啊。”
目白麦昆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下了,微微扬起头看着这个教了她有三年的训练员。
“怎么了?我没什么话可说了。对于天皇赏、你可比我有数。”
“所以,”目白麦昆说,“我有话要说。”
她用自己带了手套的手按在胸口上,低下头深深地向眼前的人类鞠了一躬。
“至今为止,承蒙您关照了。”
“今天的比赛,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接受您的指导。”
“对于您为我、为目白家做的努力,我表示深深的感谢。”
“啊。”
目白麦昆的训练员、看了看眼前的马娘,后背从墙壁上离开,稍稍挺直了腰板子。
“你在想什么、我大概能明白点。”
“也不用多说。原本我以为只是替目白家照看个大小姐——”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男人别过头去冲着马娘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快点上场。”
目白麦昆转过身去,又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终于朝向着光亮射进来的方向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将是万众的呼声,桂冠的荣光,宿命的决斗,以及想念的结末。
……
“当初接手她的那个家伙、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倒霉呢……”
这么想着的男人,转过头去看见了下一位入场选手。
和目白麦昆隔了几个顺位,米浴也踏上了这个通道。她本来没有期待在这里遇见任何人的,因为她最需要的人此刻就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并且将要一直走到他能够陪伴的最后一刻。
但她还是有了点意外的发现。
目白麦昆并没有在乎过的、栗毛的马娘也站在这个通道里,等待着自己曾经的对手出场。
“波旁同学……!”
米浴侧过身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训练员,得到了点头和一个放手的动作作为肯定。
中间曾经得到过一次波旁的消息,说是治疗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比预期康复的速度要慢得多。那时因为训练计划紧张没来得及去看她,没想到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米浴小步跑到美浦波旁的身边。
“你的腿伤……”
“啊。已经不要紧了。还不能跑步,但是可以走。”
波旁向她展示了自己弯曲膝盖和脚踝的动作。
“比起那个,我期待米浴今天的比赛。”
“看了米浴跑步、心情会变好。心情变好的话,身体也会更快恢复。”
“祝君武运昌隆。” 她煞有介事地摆出一个指向远方的姿势——尽管她指的是对面的墙壁。这个动作把米浴逗笑了——在米浴近一两个月的生活里,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她露出笑容。越是临近这沉重的一天,气氛就越是凝重几分。 但是、至少在这最后一刻,意外出现的波旁给她带来了唯一的一份轻松。 “波旁同学……谢谢,特意为了米浴来加油。” “米浴、会使出自己的全力的……也为了波旁同学的这份心意。” 米浴用带着决意的视线回应了波旁冰蓝色的眼光。随后她回头看向自己的训练员,向着他眨了眨眼。 那意思是说——我已准备好了。 …… “各位观众,久等了。” “今天,期待已久的春季天皇赏,长距离王者决定战终于到来。” “大家所熟悉的、两届天皇赏冠军目白麦昆,今天也在卫冕的路上。” “经过近一年的长期休养和训练,她在本月的产经大阪杯上复出以7马身差拔得头筹,再次显示了‘最强马娘’的统治力。如果今天继续取得胜利,那么将会完成史无前例的G1赛事三连霸,目白麦昆也会成为不仅当下,而且是闪耀系列赛有史以来的最强长距离跑者。” “但是对手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本场的第2人气,去年菊花赏得主米浴,在长距离赛场上打败了无败二冠的美浦波旁、以及春秋大奖赛连霸的目白善信之后,现在向目白麦昆发起了挑战——究竟现役最强的长跑马娘是谁呢?小小的黑色马娘似乎在向我们提出这个问题。” “现在马娘们正在进行最后的赛前调整和热身——距离开赛还不到五分钟。” 赛场上,米浴一直注视着目白麦昆的侧影。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穿决胜服的样子,布料的褶皱,金属的反光,皮肤下的血色,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自己曾经在电视机上憧憬过的、优雅的、强大的、带来幸福的马娘的身姿,现在就活生生地摆在她触手可及的眼前。 “我既不优雅,也不强大,不是公主,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 “听我一句话——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她仍然记得目白麦昆所说的话。就算目白麦昆那么说了,她仍然无法减轻哪怕一分,对于麦昆所拥有的东西的向往。在赛场上的游刃有余,在见面会上的应答如流,鲜花、喝彩和光环,以及——一个无可取代的位置。 她至今不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只是知道,为了终有一天,那个没用的小小马娘也能得到这些,在这里,她不能输给她。 一直抬头望着天空的目白麦昆,似乎注意到了那个有些灼热的目光。 她向米浴走过去。 “你做好准备了吗?”目白麦昆问。 “一个人面对未来的准备。” “……” 米浴暗中握起拳头。 “米浴、不会一个人的。” “有哥哥大人在身边,米浴就不会输。” 听了那个答案,目白麦昆忽然皱起眉头。 “是吗……” 她合上眼,低头向着大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就连对她心中所想一无所知的米浴,也从长长叹息的尾音中听出了一丝忧伤。 “那么、今天注定个是悲剧了。” “他还是老样子。” 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着。 接着,目白麦昆向着天空扬起头,浑身的肌肉从上到下都微微颤动。大约过了三秒钟,她回首扫视了周围所有的一切,马娘,工作人员,还有观众,最后定格在了打开的闸门上。 “入闸准备——” 轮到她的时候,她昂首阔步踏入了自己的起跑位,迎接自己一生一次的决斗。 …… “15位马娘全部入闸完毕,终于比赛要开始了——” “起跑!” 冲出起跑闸位之后,米浴埋着头向前奔跑着——在十秒钟之内,从混乱的马群当中突出,尽全力抢到前方的好位置。“如果序盘落后,对于不擅长对抗的米浴就会变得相当不利。”她想起训练员在讲解战术时的第一句话——后面还有很多句,几乎涵盖了比赛的全部过程,她将在今天奔跑的时候一一回忆起来。 十秒以后,米浴抬起头来大致扫视了一下,身边和自己争抢位置的是浅褐色头发的待兼诗歌剧,而在先头领跑的赫然是目白善信。如果不是在阪神大赏典上领教过她的大逃,如果不是知道她是去年宝塚纪念和有马纪念的胜者的话,一定很难认为,那种仰着头不讲道理地逃跑的姿态,是最终能够获胜的姿态。 “不要注意目白善信——你已经超越了她逃跑的极限,你的目标是目白麦昆。” 她扭头向左边看去:从外侧的起跑位出发的目白麦昆在不断加速,领先了所有先头集团的马娘,在外道紧紧跟在目白善信的后面。 京都赛马场的坡道过去一半,逐渐接近第三弯道,目白麦昆开始向跑道的内侧变线。 “外道出发的目白麦昆,为了维持先行的好位置,一定会切到转弯半径更小的内侧来。” “这个时候不要加速抢到她前面去,而是要稍稍减速给她让出位置。” 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比赛平稳地进展着。米浴稍稍向外靠了靠,脚下略微减速,让目白麦昆顺利地切进了好位置。马娘的队伍爬上了坡道顶端,转过了第三弯道。 “只要眼中有目标,米浴就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你也一定这么想吧?” ……是的。 米浴在心中暗暗发誓——那是她还未成为马娘之时就抱有的幻想,有一天能够在赛场上追逐目白麦昆的背影。现在那个背影就在她眼前,她清楚地看见目白麦昆身后的白色裙摆被风吹起猎猎飘扬,一片片的草丛被她的鞋跟踩下去又站起来,留下几乎无形的足迹,然后再由她一路跟随着踩上去。 她将跑上目白麦昆所走过的路,为了得到,为了守护,在最后的最后超越她,战胜她。 “和美浦波旁不同,目白麦昆的长距离比赛经验无比充分,她比任何马娘都更熟悉京都赛马场的3200米。期待性格冷静稳重的她,在自己的主场犯焦躁的错误,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是,这也给你带来了机会——她对节奏的把控不会出错,那么米浴只要紧紧跟住她,按照与她相同的节奏跑下去,就会获得对于赛道同样完美无缺的掌握。” 米浴将目白麦昆的身影锁死在自己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模糊了,只剩下那一个马娘跑步的节奏和姿态。她倾注了自己的全部精神去观察她的每一步的速度,力量,姿势和线路,紧紧跟随在她后面,模仿着她的一切。 下坡通过,第四弯道通过,进入看台前方直线。 “……好快。” 米浴已经明显地能感觉到,为了紧紧跟上目白麦昆的步伐,腿上的肌肉比过去比赛和训练的时候更多了几分紧张和疲惫,心跳和呼吸也比菊花赏通过此处时沉重了许多——这不是当年同学级的长距离比赛菊花赏,而是集合了所有优秀长距离跑者的春季天皇赏,作为前辈正在巅峰期的目白善信和目白麦昆,远远比去年十一月她面对的对手强大得多。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执行她的战术——能跟上她的每一步都不简单,长距离比赛只耍小聪明是没用的。”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胜利。直线的速度,弯道的技巧,坡道的力量,长时间的耐久,最后冲刺的毅力,应对变局的智慧——一切一切的考验,就是证明你训练成果的时刻。” “我相信米浴已经具备这个实力了。” 她也不是没有成长。如果她没有任何进步,就绝不可能在今天站在目白麦昆的身边。不管是身体的耐久还是精神的坚韧,抑或是对于胜利的执念,要保护自己所有之物的深深决意,今时的米浴都要远胜过彼日。 “马娘通过我们的面前,看台上欢声雷动——目白善信3马身领先,纯白色的大马娘冷静沉着,漆黑色的小马娘紧随其后,激烈的战斗仍在持续。” “请容我向大家介绍——白色的14号,目白麦昆。现在正在看着比赛、看着屏幕的诸位,这就是两届天皇赏得主,现今的最强马娘,行进在天空上的马娘,目白麦昆。” 被这么介绍的目白麦昆,心中并没有任何波动。 不管是前方的目白善信,还是后方的米浴,她都明白得清清楚楚。 三马身的领先并不多,尽管善信已经很优秀很优秀了,但在3200米的长距离上,没有一个马娘能维持全速逃跑一直到最后。以当下的巡航速度,麦昆很有信心在最后发力追上这个自家姐妹,而善信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就看她自己的耐力了。 至于米浴——她想,不愧是听了那个人指示的马娘,居然信任我到这个程度。想在最终直线上决胜吗?一个指令倒是轻巧,她为了全力跟随自己的脚步,又要付出多少努力呢?她真的有实力做到吗? 那都无所谓了。就算真要在最终直线上一决胜负,她都不会因为这个多眨一次眼。 无论如何,最强的就是目白麦昆,最闪耀的就是目白麦昆。这对于她来说并非想要在这里确认的事实,只是在这里展示出来而已。 第一弯道通过,第二弯道通过,进入看台对侧直线,比赛已过三分之二。 “……!” “开始加速了……?” 米浴一下子就感觉到目白麦昆的步伐正在加快。她放宽视野,发现目白麦昆几步之间就从原来的第三名身边超了过去,向着第二的位置发起了冲击。目白善信的身影还在远远的前方,但是在麦昆的追击之下距离正在逐渐拉近。 “你的长距离耐力绝不会输给她——从听到你的心跳时我就知道了。如果在耐力的对决上赢不了,在整场比赛上就赢不了。” “无论发生什么,跟上去。” 米浴心一横,跟着麦昆加快了步伐。很快她与第四名的马娘并驾齐驱,只一眼,她瞥见了那个马娘咬牙切齿地想要发力却无可奈何的脸。我还有余力,我能赢——她想。 在马娘们的面前不断延伸,一眼似乎望不到尽头的,便是春季天皇赏胜负手的开始,山一样的淀之坂。 很早很早,早在菊花赏的时候,目白麦昆就曾有过预感。不仅在当时,在几个月后,甚至几年后,她都将在这片坡道上为了什么和谁决斗,这里就是她作为马娘命中注定的战场。 现在正是预感应验的时候。 “从这里开始是坡道——哦!目白麦昆!即使在坡道上也在加速,差距还在继续缩小,这是何等自信的气魄!” 上坡是极费力的一件事。如果是普通的马娘,大约都会以保存体力为目的在这里选择保守的速度,甚至连过去跑菊花赏的她都如此。但她已远远不是过去的她了,从只为赢得天皇赏,到为了比谁都更闪耀而奔跑,历经了数年锻炼而成长起来的身体,拥有着近乎无穷无尽的力量,就连这曾经拦住不知多少马娘梦想的山坡也能一口气征服,将它踏在脚下,远远地抛到身后去。 “米浴居然也跟着冲了上来,咬住目白麦昆丝毫不肯相让,这样真的不会最终失速吗?今年的天皇赏,似乎比过去几年的竞争都更加激烈,新纪录说不定就要诞生了。” 在第三弯道,在坡道的顶端,目白麦昆终于追上了善信,从外侧接近她,只差小半个身位的距离。而在目白麦昆的正后方,就是紧紧跟随着她的米浴。对于一般的马娘来说,在京都赛马场的坡道上加速无异于提前放弃比赛,三个马娘已经和后方马群拉开了相当的距离,决赛圈的人选已经确定了。 “下坡要谨慎!你跑过应该明白,坡底就是第四弯角,如果下坡的时候速度太快,转弯的时候控制不住路线会白白跑出很多距离——在这里可以调整位置,准备最终直线。” “如果实在不记得,就跟住目白麦昆!” 米浴稍稍收住了脚步上的力道,以较低的加速度冲下坡去。在长达近十秒的时间里,目白麦昆几乎都一直跟在目白善信的身侧,米浴的路线稍稍向外切过去,在转过第四弯道的时候,来到了目白麦昆的侧后方——前面就是完全开放的,用以超越的空间。 参加过这么多的比赛,米浴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才刚刚进入最终直线,就觉得大腿开始酸痛,胸中有咸腥苦涩的气味涌上来,再怎么呼吸也仍觉得不够。一直以来冷静地运作着的心脏,终于开始表达了自己的抗议,让她从胸腔里感受到明晰,激烈而痛苦的鼓动。 违背常理的上坡加速大大消耗了她的体能,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与疲惫。 但,只要在这里坚持住,胜利,欢呼,幸福,就都在咫尺之遥。 “麦昆的末脚是她的弱项,一旦落后将很难再追回。” “而米浴的追击却很强——到那时,拿出你追赶美浦波旁的气势,去赢下比赛吧。” “只要超过她,比赛就结束了。” 这是她的哥哥大人所说的路,她无条件地对此深信不疑。 将这胜利献给他,他便一定能感到幸福吧。 有了这份幸福,就能和他一起继续走下去了吧。 波旁也在看着——若能回应她的期待,她大概也会开心吧。 有这些在,她就不得不胜利,有这些在,她就一定能胜利。 一时的煎熬都不算什么了。就算疲惫米浴还会振作,就算疼痛米浴还能忍耐。只要前面等待着她的是美好的未来,那米浴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尽自己的每一分力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浴深深埋下头,压低重心向前冲刺,拼尽自己的全力从目白善信的身边超了过去,逐渐领先了她半个马身,一个马身,甚至足足有一个半马身。 …… ……? 等等,她超过的是谁? “先头是目白麦昆——目白麦昆!白色的身影如流星一般驱驰在大地上!” “米浴即使加速也无法缩短距离,两马身,三马身……!” “目白麦昆第一名冲线——!何等鲜明强烈的最后冲刺!” “这就是赌上最强之名的战斗……!目白麦昆,以中距离赛事般的冲刺、终结了3200米的比赛!” “3分16秒7,刷新了记录!” “在今天,闪耀系列赛诞生以来、第一个G1赛事三连冠,长距离的绝对统治者,最强的马娘诞生了!目白麦昆!前无古人!” “……” …… …… …… …… …… 那是多么,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他恍恍惚惚地终于转到了跑道中央,面对着一堆身穿奇装异服,颜色乱七八糟的马娘。 那之中有一个热情地迎接了他——是个白色的,散发着青草、泥土和鲜花气味的马娘。 “你看,我做到了!” 她做了个打开双臂的庆祝姿势,脸上挂着满到要溢出来的甜蜜笑容,像个小孩子一样。 甜掉牙了。他想。 然后她的手又收回来扣到胸前。 “像你希望的一样——我做了你的太阳。” “没有一点缺憾,完美的、比谁都更闪耀的太阳。” 他看了看眼前的马娘红扑扑的脸。又抬起头去在天空上很遥远的地方寻找着她说的太阳。 噫! 尽管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当他睁开眼去直视太阳的时候,依旧被晴空下的阳光刺伤了眼——太过明亮,太过眩目的太阳。有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来。 他伸手去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 “所以,是时候履行约定了吧?就算现在也还不晚——赢得天皇赏,就回到你身边。” “一切都能回来的。一起为了梦想努力的日子,一起哭一起笑的日子,就都让它们回来吧。” “……你说呢?” 马娘取下白色手套,向他伸过来一只素手。 究竟有多久了呢?好好握住这只手的时候。感受她的光滑,柔软和温暖的时候。一只有点点肉、胖乎乎的手。他完全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只有感觉,无比怀念的感觉。 逐渐清晰过来的视线,越过白色马娘的身影一直延伸到她的背后。 他也向眼前的马娘伸出手去。 用自己手背挨着她的手背。 “……你的梦想不是都实现了么?三连冠。” “……我不过是个不成器的训练员,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放过我吧。就当我不配。” “有人还在等着我呢——我还是她的训练员,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坚强一点——你一个人也可以的。” 于是他拨开眼前马娘的手,一直向前走过去,一偏头与她擦身而过,朝向着那个坐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黑色小马娘,背向全世界的欢呼,一直走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去。 留下白色的马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温度的颜色褪去,变成余火燃尽的灰。 然后,她回头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如果你不挽留,那么我就默认你足够坚强——站在马娘的顶点的你,应该足够坚强吧? 如果你不回头,那么我才相信你如此绝情——曾经相处过那么多朝暮的你,不会如此绝情吧? 是不是向他求饶就行了? 可是作为胜利者的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于是没有人挽留,也没有人回头。 “……” “米浴,我们回去吧。” “不要紧的,我们还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他伸手将那个以为世界都沉没了的小马娘拉起来,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退场。 …… “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如果是那个从来没改变过的他,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镜头拍到胜利者微笑着的脸颊上淌满了眼泪——是夺冠后的喜极而泣吧? “只是没想到,比我想象得更难过……” 没有一个人听到她的心声。关于春季天皇赏的一切,就这样在欢呼中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