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站出来去换乘,路上要经过一座混凝土桥。恰巧那时候没有车经过,顺着风听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循声过去一看,在桥底下河岸边的草丛里,窝着一只黑猫,不停地喵喵叫唤。轻手轻脚地接近它,但没什么实际意义——它好像一早就看见了有人,但是也不逃跑,仍然喵喵叫着。
“饿了吗?我没带吃的哟。”
黑猫挪了挪窝,好像想爬起来,但是最后还是原地不动,一双蓝眼睛盯住了眼前的人,一眨也不眨,暗暗地把身子缩成一团。
“喵嗷!”
伸手想去摸它,它忽然瞪大了眼凄厉地嚎叫起来,但身体仍然没有什么实际动作。离得近了才看清楚,整只猫的毛都湿透了,和杂草的碎叶子缠在一起乱糟糟地贴在身上。
“喵呜……”
黑猫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要靠近它的时候,声音就一下子变得骇人,要起身走开的时候,声音又哀婉了起来,让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
“是不是,受伤了啊……”
“该怎么办……给宠物医院打电话吧。”
……
后来,骑车去了最近的宠物用品店买了猫条和猫笼子,喂了它东西以后总算能好好接近了,从脖子后面拎起来装进笼子里,送去了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是右后腿粉碎性骨折。
手机忽然响了。
对了。
今天出门是做什么来着……?
“你今天……不来了吗?”
“不来的话,也至少该和我说一声啊……”
电话里这个声音至少有两三个月没听到过了,但是仍然熟悉得出奇。哦,今天是和目白麦昆约会的日子。
——是约会啊!
“麦昆,那个,你听我说,我在路上遇见一只猫……”
“……”
“你在哪里。方便的话,我直接去见你吧。”
“那个,这里是……”
哪里来着?好像是哪个宠物医院。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
“……我说不上来啊。这是哪里……”
“算了。你忙的话,就不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嘟。”电话挂断了。
“麦昆!麦昆!你等等——!”
一睁眼只看到几片桌椅板凳的模糊影子,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窗帘外面透进来,也许是灯光,也许是月光,让他在黑暗里能看清自己的手指。什么电话,什么黑猫,什么宠物医院全都消失得了无痕迹,从枕头旁边一把摸到手机的轮廓,打开通话记录一看,上一通电话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了,还是推销员的电话。
“是在做梦啊……”
“和麦昆约会……这种事怎么可能。”
“且不说她已经不是我的马娘了,就算是,也不应该……”
从奇怪的梦中惊醒的训练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的屏幕锁解开,在搜索那一栏里填进去了目白麦昆的名字。
“2月3日 阪神 Classic级新马战 1700米 第一名 目白麦昆”
“2月25日 阪神 雪柳赏 2000米 第一名 目白麦昆”
“是吗,稳扎稳打地在进行着呢。”
“说回来,1700米居然也得了第一名啊……”
有录像在。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录像稍微有点模糊,但是一样能好好看到,穿着运动服,背后贴着6号牌子的麦昆,从先头的马娘集团当中脱颖而出冲线的样子。
赢下比赛的麦昆一边慢跑一边向远处的镜头招手,脸上挂着畅快的笑容,兴奋感几乎要溢出屏幕了。以前能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也就只有在陪她看职棒比赛和请她吃蒙布朗自助的时候。 “不是挺好的嘛……”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么。” 年轻的训练员很快熄灭了手机的灯光,在黑暗里拍打了两下脸颊。 “清醒一点,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 “……” “说回来,为了一只猫错过约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 2月过去,春天一到,特雷森学园的招生办就进入了最热闹的时期。为了在来年这个时候能赶上从樱花赏开始的三冠系列比赛,一般的马娘都会选择在这段时间里申请入学。接受一下基础培训,参加选拔赛,然后选一个互相信得过的训练员,赛马娘的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对于训练员来说,这也是同样重要的时期。不论是还没找到指导对象的新人训练员,还是想扩充自己队伍的资深训练员,从新入学的一堆五花八门的马娘当中挑选一个最合适的,无疑是能够决定接下来一整年,甚至好几年的最关键的任务。 “……” “再这样下去,就要吃上一年的豆芽菜了啊……” 账户里的余额情况不容乐观。过去在和麦昆搭档的时候,没怎么赢比赛,还总是有额外开支,一直都没存下什么钱。现在失去了自己的指导对象以后,就只能领最低一档的工资了。对于这种没有担当马娘的训练员,学园可能不会明着说什么,但是发放的薪水已经无言证明,如果一直这个样子的话,连一个人的生活都过不下去。要么赶紧找到马娘签合同领补贴,要么赶紧从学园辞职出去找个厂上班。 ——当然,后面那个选项是不可能的。 但是关于找马娘签约这件事情,也是不得不慎重考虑的。如果决定了自己的指导对象,就必须一直负责到底,也许两年三年的时间就搭在里面了,而明年这个时候,目白麦昆很快就要参加春季天皇赏了。 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一直在思考这种问题。以前在烦扰的时候经常做的一个动作就是坐在椅子里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它弄乱,再狠狠地薅一把出来,好像头皮上点点针扎一样的的疼痛能让自己更清醒些似的。只是现在可不敢做了,头发敢薅就敢掉,一把下去满手都是,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变成地中海了。 “好,今天也去透透气吧。” 训练员咔嚓拧开门出去了。 这几天所谓的透气,就只有一件事——去看马娘的选拔赛。想起来和目白麦昆相遇的时候,就是在选拔赛的赛场上。每年来的马娘那么多,令人心动不已的明星总会在某个时刻在那个赛场上绽放出自己的光辉,可不能错过那个时候。 “一,二,一,二。” 顺着口号声望过去,看见有个扎着单马尾的马娘正在做赛前的伸展。 “……真的可以压到那么低吗?” 娇小的身躯下面隐藏着惊人的柔韧性,腰往下一压就是一个跨度特别大的侧弓步,几乎要碰到地面——看那个样子,就算直接拉去做舞蹈训练的一字马,也不在话下吧。 “选拔赛十分钟后开始,请各位参赛马娘就位——” 学园的工作人员举着旗子来了。 “……2号,东海帝王!” 听到名字的小个子马娘一转头,露出了孩子气的面容和头顶上一道月牙型的流星。 “原来如此。她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东海帝王……” 没想到,挂着如此威武名号的马娘竟然是个柔软系的小家伙。之前虽然曾经在学园里训练员的讨论串里偶然听说过大名,但这样近的距离见到本马还是第一次。 “……不过,还是实际跑了再看吧。” 年轻的训练员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事情。虽然不及今年的东海帝王,但去年目白麦昆也是有相当讨论度的马娘,只是麦昆在选拔赛的表现上连差强人意都说不上。如果不是那天在这里看了麦昆跑了一下午的步,恐怕他也不会选择目白麦昆。 “咔” 简易闸门开闸的声音传过来。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十几个马娘已经冲在训练场的跑道上,那当中果然是东海帝王最引人注目,以夸张的拉伸程度带来的大步幅,带来每一步都切实听得见,深深刻进大地的脚步声,虽然她身形小巧,但跑姿却威风凛凛—— “东海帝王的优势越来越大,悠闲奔跑着的背影无人能够赶上——” “东海帝王,以四马身差距冲线!” 冲线之后,东海帝王对着人群的方向叉起腰比了一个得意的V字手势。看上去体力还绰绰有余,这种比赛看来对她早已经是小菜一碟了。 “……” “诶?” 下一秒,东海帝王的身影就看不见了。原来帝王停下的地方,被一群训练员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要反应慢一点点,前排的位置就不用想了。 像这种站在原地一分钟都没反应过来的,就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 “一句话也说不上啊。” “算了,反正本来也轮不到我吧。” 对眼前的一切忽然感到倦怠的训练员爬到看台的最高处,弓起背坐着俯瞰整个训练场,在训练场上零零散散的人和马娘当中来来回回的扫视着,一直到星夜逐渐降临,所有人的散去为止。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也没什么东西再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如果命运的相遇每年都会发生一回的话,那也就不叫什么命运的相遇了。” 这么说着,他自嘲般摇了摇头。 ……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无事可做的训练员终于还是找到了勉强能维持的工作,在一个前辈的队伍里当辅助训练员,负责点日常训练的监督执行,跟着计划走就是了。 在媒体的发表上见到过一次目白麦昆,那时候她做出了惊人的发言:为了专心备战长距离比赛,放弃参加三冠赛的前两冠,皋月赏和日本德比。结果整个五月过去,她只跑了1场2200米的开放赛。 “该说这就是舍得之心吗……如果是我的话,至少也该让她试试皋月赏的。” 他又一次拿出手机,找到了目白麦昆的号码,往信息栏里打了两个字,又愣在那里。明明曾经留过联系方式,曾经也可以无话不说,但是现在,她是别的训练师所属的马娘,这种私联无疑是违背职业道德,也违背个人道德的行为,哪怕打一个字都是错的。 “如果被那边的训练员看到了,又该作何解释呢。” “说到底,我到底该以什么样的位置,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 “对于她来说,现在的我又能算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受困于这种问题了,但总没有一个能令他满意的解答。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在盯着空荡荡的跑道和泳池的时候,在没有人去在乎他的时候,出神地想念自己曾经执教过的某个马娘。 …… 没来的时候觉得漫长,过去了就觉得飞快,时间就是如此的东西。这样好像在做什么又好像无所事事的日子一下子飞到了十一月,天气热了又凉,一转头菊花赏就近在眼前了。 “京都赛马场啊……” 很早的时候他就打算好了。来年的春季天皇赏自不用说,今年秋天的菊花赏,他也是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的。作为三冠战线的收官之战,少有的3000米级别的G1,如果是长距离跑者的话,就没有拿不下的道理。不用说,菊花赏的冠军也一定早就被麦昆他们设为目标了。只是,对于他来说遗憾的是,自己的队伍里并没有出场今年菊花赏的马娘,要去的话也只有自费车票和门票。 “还挺远的。” 当然,那可是目白麦昆的比赛。出这点钱的事完全不会成为什么阻碍,就算花光所有的存款——那可不行。还有明年的天皇赏呢,一样又是在京都。 他又拿出手机来了。自那以后,和目白麦昆的联系完全是零。尽管有几次在训练场偶然遇到她,甚至几乎觉得她正在向这边看过来,感受到炽烈又深沉的视线,可是不行,只能装作看不到,装作不认识,或者就当成是错觉——也许真的是错觉。如果他真的不认识目白麦昆,那偶然说上两句话反倒是稀松平常,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一旦开口,任谁都能看出来此人心里有鬼。 “说点什么……吧。” 事到如今,又说什么好呢? “菊花赏,加油啊。” ……完全想不出什么有新意或者心意的句子。打下这么几个干巴巴的字,很快又删掉了。 “果然,还是不打扰她比较好。” “这种紧要关头,多余的事情会扰乱她的节奏吧……” 搞不好人家看都不会看呢。没联系已经快整整一年了,一起努力的时间也才不到一年而已。自以为是差不多得了。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最终他又把发信的界面关掉了。 “无论如何,票要先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