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深冬,晴朗天空的太阳,光芒依然耀眼如故。只有用手遮在额头前方,才能勉强望向它存在的方向。
我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想起那时候的对话,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今天就是证明这一点的第一步。既然自己最相信的人那么说了、那么她就一定会去做到。
我就成为太阳给你看。
“喂、麦昆。”
后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你做好觉悟了吗?”
“面对你的、对手的觉悟。”
她回过头去看,发现那是个她并不认识的马娘,棕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但是本来应该自然下垂的刘海被生生裁断了,露出一块很光亮的额头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眼中只有终点线。”
“现在的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候状态都好,不会有人能赢过我。”
天空上的任何星辰,在人的眼中都不会比太阳更加耀眼。她就是有着那样的自信。在日本杯的沉没后她重新回到了学园,将高强度的训练再次提上了日程。尽管不过短短一月,她却能够确信,自己的身体已经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更加强韧。
她要挑战的对象,已经不是身边的马娘了,而是有马纪念的记录——在这场年末的大奖赛上,她将超越过去所有马娘前辈在中山赛马场上留下的梦想和奇迹,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有马纪念的历史上。成为比谁都更加闪耀的赛马娘的第一步,正是如此的意思。
看着我吧。她在心里说。
“那么,你会输的。”
“渴求胜利的马娘、不只有你一个而已。”
大额头的马娘抛下两句话,转身走向了自己的闸位前。
凝结了羁绊和誓言的力量,岂是会因他人的一两句话就动摇的?这段挑衅意味的对话,以及一个月前的那封战书,她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就像春季天皇赏那时一样,她只要做到她的最好,一切就自然迎刃而解。
“在见证了小栗帽的奇迹谢幕之后,时隔一年、有马纪念,再次开赛!”
起跑很顺利,位置的选取也很顺利。先头集团,第四名,不,第五名,靠近内道,走线有利,前方虽然有马娘,但是超越空间开阔。
目白莱恩也参加了今年的有马纪念,麦昆能感知到,现在她大约跑在自己的左后方一段距离,跑道外侧的位置。
跑在最前方、遥遥领先和马群拉开距离的是有着引人注目的蓝色双马尾的小个子马娘双涡轮,正在以超乎常理的节奏向前狂奔着。那是不行的,麦昆一眼看到那副仰着头拼命逃跑的样子,便知道那不是合格的长距离跑者应有的姿态。
比起拉近距离去争胜一时,保持自己的节奏不被打乱更加重要。她在先行马群当中采取了较为保守的步速保存体力,即使名次稍稍落后了也无所谓,静静等待前方逃跑的马娘、和试图加速追上去的马娘失去她们最高速度的时刻。
在穿过看台对侧直线,进入第三弯道的时候,她心中已经大约有数了。双涡轮的步伐已经因为过度疲劳而完全混乱,被一直保持步速的她和几个先行的马娘从后面追上了。采取了更谨慎的领放策略的尽善尽美和大拓太阳神依然排在她们前面,但是她完全不担心这些。
第三弯道通过,眼前的空间完全开放,因为冬季的寒冷她并没怎么出汗,呼吸的节奏完全稳定,有的是没用完的耐力,并且还远远没有达到最高速。她在此处看见了自己的胜利方程式,只要一如既往地在此处加速越过最终弯道,进入最终直线的时候保持领先,那么冠军已然是她囊中之物。
“那么,就是现在……!”
她比任何人都早地、提前开始了自己的最终冲刺。
或许应该感谢双涡轮,她的逃跑无形之中加快了整场比赛的节奏,在心中暗暗计着数字的目白麦昆隐隐感到,只要自己在此处拿出自己应有的速度,有马纪念的记录就在眼前。 “目白麦昆完成了超越!以领先之势进入了最终直线!” “中山赛马场的最终直线很短,后面的马娘能赶上吗?” 是的,比起过去她战斗过的,京都和东京赛马场长长的最终直线来说,中山赛马场的最终直线要短得多,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已经在此处领先的话—— “仍然是目白麦昆的领先,距离最终直线还有200米,毫无疑问——” 越过标杆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身后的风向出现了一丝改变。那是什么呢?对于她来说身后的竞争根本无关紧要,谁跑第二名谁跑第三名,根本不会动摇她已成为了这场比赛上、乃至于有马纪念的历史上最闪耀的赛马娘的事实。 只要十秒,她的征程就将胜利结束。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仅仅过了不到一秒。微小的扰动就变成了她能够清楚感知到的东西。 疾风怒涛般席卷大地的追击步伐,在她的耳膜边深深刻印下致命的密集节奏,雨水般落下的沉重鼓点不断炸响在她的脑海深处,那是她至今为止只见过一次,并将铭记一生的可怕末脚。 “目白麦昆……不,是大优作,是大优作——大优作!” 她再次眨眼的时候,就看见自己更内侧的跑道上出现了马娘的影子,摇动的红棕色长发,明黄的公主裙,以及交叉在锁骨下的红色丝带。是她仅在今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影子,但是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她想起来,她曾亲口在战书上读出过一样的音节。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马娘会比志在超越记录的自己更快?为什么在一切迹象都已表明胜利女神站在自己这边的时候,会再生出如此变数? 为什么……她不能成为最闪耀的赛马娘? 现在不是疑问的时候,她将自己的全部精神集中在了自己奔跑的双腿上,要靠再一次的重新加速,夺回这个本该属于她的第一名—— “第一名竟是大优作!第14人气的大优作!2分30秒6,刷新了有马纪念的历史记录!” “目白麦昆以一又四分之一马身憾负!” 以距离差计算,她的用时绝不会超出2分31秒,同样是能够超越过去记录的成绩,但仅仅在零点几秒之前,那个记录已经被改写掉了。 冲线过去没有几步的距离,第一名的大优作忽然扑通一下子跪在了草地上。目白麦昆从她的身边超过去,发现眼前的跑道空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又一次失利了,正如赛前大优作的预言,是她亲自打败了她。 麦昆停下脚步回头一望,正对上跪在地上仰起脖子的大优作的目光。于是她转了个身向后走去,与一个个结束比赛的马娘擦肩而过,一直走到大优作的身前,看见她在阳光下发亮的前额。 麦昆注视着大优作的蓝眼睛,用眼神传达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一定有话对我说吧。 “麦昆……” 正如她所期待的,大优作开口了。 “我今天、有幸做到了。” “希望你能记住,在参赛的这么多马娘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有不得不胜利的理由。” “我的训练员、我的家人,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场胜利,他们等了也许有六年,有七年——” “每一个马娘都如此,只要脚踩在这片跑道上,就必然背负了这样的东西。” “所以、至少请你、更认真地对待你的对手。” “不要让秋天的那种事再发生了。” “否则,你还会输掉的。” 目白麦昆后来才知道,看上去面相有些小生意气的大优作,比她自己还要大上两岁。也难怪她能说出这些话。她感觉到,这些话语当中确确实实有着什么力量存在,而这份力量并不来源于她们之间的胜败关系。 “……谢谢,”她说,“今时不同往日,您的话语我将谨记于心。” “你可要说到做到啊,麦昆。” 背后突然又有马娘说话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才发现自己被几个马娘围住了。不用想都知道,这就是给她下战书的那几位。 在秋天她也许会为这些而烦恼,但是现在她有着言出必行的觉悟,有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持着她,去面对这些挫折和教训,然后重新站起来向更高处迈进。 “当然。”她挺直了腰板回答。 …… 我、现在也正在比赛中吗? 对手,又究竟是谁呢? 有马纪念后的深夜里她无缘无故醒来,发现始终有这么两个问题在自己中的脑海盘旋。对于大优作所说的话无法释怀,尽管她的身体实在已经很疲倦,但只要问题得不到解决,她始终无法再次安眠。 对手……吗。 她重复着在自己记忆的海洋里探寻了许多许多个来回,才终于发现了一个身影,春季天皇赏结束后五天,她亲眼看见的、在跑道上对着训练员露出生涩笑容的、黑色的小马娘。 要成为最闪耀的赛马娘,那似乎会成为不得不跨越的一步。 而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