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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祥)踏着血泥巡视战场。脚下异常粘滞，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声响，抬起脚，暗红色的泥浆拉出长长的丝。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混杂着内脏破裂后的秽物味道和烟火气。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层层叠叠，奇形怪状地铺满了原野，很多地方堆叠得几乎成了矮丘。有曹军的，更多是黄巾的。断臂残肢，碎裂的颅骨，流淌出的肠子，无神的眼睛瞪着血色天空。破损的旗帜、折断的武器、散落的草鞋、倾倒的运粮车(如果那几辆破车算的话)……一片狼藉。

他走过一处尸堆，那里几具尸体被火烧得半焦，蜷缩在一起。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又有韧性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张黄褐色的纸，边缘已被血浸透，又被火燎过，焦黑卷曲。他用靴尖拨了一下，那半张纸翻了过来，露出上面用朱砂画的扭曲符箓，笔迹稚拙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虔诚，旁边还有模糊的字迹，似乎写着“甲子”、“太平”等字。太平道的符咒。求平安，求饱腹，求活路的符咒。如今和它的主人一样，浸在血泥里，即将化为腐土。

曹操停住了脚步。残阳的光线正好斜射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无尽的尸山血海上。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轮硕大、血红、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余晖刺痛了他的眼睛。恍惚间，那层层堆叠的、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些曾挥舞着农具木棍疯狂冲来的面孔，似乎褪去了血污和狰狞，变回了一张张普通甚至麻木的、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他们好像不是在冲锋，而是在田埂上行走，肩上扛着的不是木棍，是锄头。风吹过原野，带来的不是血腥，是禾苗的青气。但这幻象只存在了一瞬。风送来的是真实的、更浓的血腥，和远处尚未死透的人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曹操沉默地伫立着，黑色的身影在如血的残阳和无边的死亡背景下，像一块冰冷的墓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夕阳终于彻底沉没，最后一缕红光消失在天边。广袤的战场上，黑暗开始从四野合拢，要将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连同所有的荣耀、疯狂、绝望与代价，一起淹没进无边的寂静里。只有更远处，曹军营地方向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像漂浮在黑色血海上的幽魂的眼睛。夜风骤起，呜咽着掠过旷野，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符纸灰烬，打着旋，消失在浓重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