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包厢再次陷入了如刚刚一般的寂静,但这一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抱歉,这里还有空位么?”是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前面的车厢可都满了。”
包厢的推拉门开了,一个有着火红头发和雀斑的男孩面带疲惫地走了进来,看起来他本人可不像他的头发一样张扬而活力四射。
“哦,哈利.波特,呃,没事……就是,真没想到你会在这。”
那个男孩看到了哈利,言语变得有些磕绊,似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张有些颓废的凯尔特式面庞带上了些跃动的欣喜,显然这意外的会面令他振奋异常——最好的惊喜往往是意外。
“呃,那这位小姐,介意我坐在这么?”
那个男孩的口音听起来很正式,用词遣句无一不像个金融城里的显贵,显然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还是纯正的“英式教育”。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戛然而止,阿尼玛.希尔茨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红头发的男孩,随后点了点头,于是再次响起那机械性的翻页声,精准的像秒表转动时的嗒嗒声,似乎还有陀飞轮中那擒纵轮咬合的声音,杠杆的往复游移,同这副姿态一般在何时都不会改变,何时都不会存在误差。
那个红发男孩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就这样软绵绵地坐下,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横溢于他脸上的疲惫终于散去了不少。
“你是……?”
哈利记得他,这就是之前在月台那和他有过点头之交的男孩,他叫什么来着?哈利记得他母亲说过,
可那个名字似乎就像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中那水下游弋过的一些事物:似乎触手可及,可当你起了抓住它们的念头时,却才惊觉它们不止何时就已顺着河流漂远,再也抓不住了。“罗恩.韦斯莱,之前和你见过一面,就在月台上,你忘了么?”
就在这时,一双手——哈利看不清楚,但却能莫名的辨认出来,把那已飘远的事物捞了回来,明明白白的摊在掌心中供哈利观瞻,于是,那些模糊不清的句段重新浮现了,脑中那失真而被大量白噪声占据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的的确确的想起来了。“当然,罗恩,我记得你,你的哥哥们呢?”
哈利看到罗恩撇了撇嘴,急忙出言补救,这行之有效,罗恩的嘴角很快又翘起来了。
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罗恩做了个浮夸的鞠躬姿势,上次见到这个姿势大概是在诺曼征服前了,这动作反把他自己逗的大笑起来,哈利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不过姿态略有克制。
笑声中依然夹杂着恒定的翻书声,一页又一页。
罗恩.韦斯莱显然是个健谈的男孩,至少和与他同座的那位来说是如此,你旁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大部分是由罗恩单方面倾诉的)如此想到。
健谈,这项品质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讲再正常不过了,比起那种饱经磨砺,世故圆滑的社交辞令,这份健谈更偏向于倾诉:那些孩子们那不长的生活中的趣事,以及一些奢侈的烦恼,又或者是当他们长大后羞于启齿的一些话题——将这些种种美化一下,就可以称之为童真童趣了。
罗恩.韦斯莱符合这上面的每一项,甚至他所散发的色彩也和他的表情相呼应,丝毫没有一丝克制与隐瞒,他夸夸其谈,身上的色彩就张扬而热烈,而当话题变为他所不喜的,那色彩就倏的萎缩下去,变为毫无生机的暗蓝,就像他那颗低垂的头颅一样。
这一切对你而言并不比那本言之无物的空洞小说好上多少,你只能看见一个受自己情感摆布的,易于预测及掌控的人——对孩子而言这无可厚非,不过有一点你依旧很感兴趣:他的话语条理清晰,但又不墨守陈规,显然不是书卷里腌出来的,大概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说不定它能够拢住那些色彩。
但你更关心邻旁那份矛盾的协调色彩,那份交融着的倾轧,现下的细致端详令你较之先前的匆匆一瞥中体会到了更多,你确定了那矛盾的来源确是人为,或许是事故?又或许是一些可怕的行径?你不清楚,你的知识面中没有对此的记录,那怕是丝毫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好像它们被人为的埋葬了一样。
或许是那份阴冷色彩的影响,也或许又是一种天赋,你从哈利.波特的言行中看到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克制,他总是喜欢把话语权交给别人,自己在一旁附和,你同时注意到他总是会不动声色地频频望向他人,并以此来改变自己附和的方向。
你放下小说,书脊的碰撞声在孤独的人声鼎沸下消弭无踪,两人并未注意到这份举动,仍沉浸在单方面的热烈讨论中,于是你向前倾,越过桌面,更细致的去看,向那份阴冷的绿中望去:它还在抽动,让人联想到吐着信子的
。
你一时间无法分辨,大脑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除了本能以外再无他物能够主导你的身体,好在你还能看见,并思考,这已称得上是万幸,尽管景象像是在雾中,迷蒙异常,以至于难以观察细致。
你尽力把视线往周围移动,只看见一个不大的卧室,装潢老派而寻常,同时你还注意到周围有不少木质的柱状物,大概是一张婴儿车,室内是温和的橘黄灯光,灯管似乎有些老化,在偶然间明灭不定,似乎和夜晚的篝火一模一样。
门开了,伴随着轻柔的细语,你看到一个身着高领紫色毛衣的
,眉眼间是柔和的暖意,这时你注意到那双像是
般的眼睛——
她走到你面前,那副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一些皱纹,她显然有些年纪了,青春于她早已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独处时的追忆。
她把一个东西塞到你的手里,是一个带着手柄的低矮圆柱,两边各用绳子栓着一颗小球,你的手自顾自地摇起那个东西,让它咚咚地响,你听见清脆而奶声奶气的笑声,这才发现它们出自你的口中。
那妇人笑了,脸上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杂糅:
你不明白,在过去十一年中你从未看到过这样的色彩:看起来是温和平静的
,但内在却
着流动,你不清楚内在物的正体,但莫名的直觉告诉你那一定会招致些什么
。
她抱起你来,你感受到了臂弯的柔软与安逸,在轻柔的摇动和令人安心的气味下,你的眼皮缓缓
。
可是一声巨响把困意惊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随后是男人的惊呼,物品的翻倒声和破碎声,先前勉强能算得上恒定的灯光开始闪烁,亮度忽明忽暗,不再像是篝火,而是坑道中的煤油灯,前后都是无可捉摸的黑,洞中阴冷的风又把那盏灯吹得行将熄灭。
那个妇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把你轻轻放回了那张婴儿床上,随后抽出魔杖,把柜子之类的重物移到了那扇白色的木门前。
一阵冲天的绿光渗进房间,伴随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疼痛感,你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撕碎后浮上了天空,伴随着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最后是木然的寂静,只有靴子和木质台阶接触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开始不受控制的哭泣,身体开始挣扎着翻动,但你的头脑依旧冷静,在意识到你改变不了任何事后,你决定坐观事情的发展。
妇人安慰到,但从语气可以听出她此时也慌了神,这时门口的重物被移开,然后轻巧的漂回了原来的位置,随后门响了,轻敲三声,而后打开。
可这徒劳无功,那些咒语被尽数破除,随后是一道红光,那妇人的魔杖被打飞,落到了室内不知道那个犄角旮瘩去了。
一个穿着缎面黑袍的
走了进来,他把门带上,看向妇人,用毫无波动的话语解释了先前响动的骇人真相。
他走到那盏灯下面,灯光把他的脸庞衬的鲜明了起来,你只能看到一张瘦削的脸,从轮廓可以看出曾经俊美的痕迹,可现在却只有着干枯的皮肤和毛发,以及惨白如大理石般的皮肤,让你想到查尔斯大街上的那些酒鬼和瘾君子,是一副似乎行将就木的皮囊。
但在那双蛇状瞳孔的深处,你却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力量,是一种残忍而坚决的渴望,和你思绪深处的相似却略有不同,你感觉到正是这一力量驱动着这具干瘪的躯体——一种强大到能够毁灭自身的渴望。
妇人轻蔑的发问,她似乎也不指望能够得到答案,只是在拖延时间。
来人看向那盏灯,用指节在魔杖上叩了一下,随后那灯应声而熄,他不紧不慢地看向妇人,倒像是位来此做客的客人。
妇人笑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神中带着憎恨与些许悲哀,最后她对着来人喊道。
来人挑挑眉毛,显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随后他抽出魔杖,看着妇人扑到了你的面前,对着她挥下魔杖。
又是那阵绿光,直面它令你感到头痛欲裂,以及一种莫名的失却感,那绿光绝对会夺走一些对你来讲至关重要的东西。
曾经是妇人的那具身体砰然坠地,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从她的尸体浮出,随后融入你的身体,来人只是入神地看着这一切,口中念念有词。
他越过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走到你的面前,举起魔杖,似乎是寒流般的空气袭击了你。
他带着似乎是凝固的微笑摇动杖尖,满意地看着那夺人魂魄的绿光再次射出——然后爆裂,飞散着四溅,最后尽数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他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身躯慢慢化为飞灰,散于地面,但他仍是不慌不忙,自顾自地絮絮叨叨,但在那颗头颅将要消散粉碎的前一刻,你看到他的那双蛇形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你。
他张开嘴,用那正在朽坏的声带振出嘶哑的细语。
随后的一阵摇动把你抽离出去,穿过屋顶,飞上天空,然后是黑暗和虚无,伴随着要让人昏死过去的疼痛,和耳边焦急的话语。
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早已卧倒在地,那阵剧痛早已消失,一切仿佛都如梦一场,以至于你甚至早已记不清里面人的面容与姓名。
但那份渴望却烙印在了你的脑中,挥之不去,你认识与其相近的事物,只是那早已褪色,像是胶片上的拓印,但它仍有着凝固的鲜活生命,终有一日,它会醒的。
你开始回想,那感觉就在近日,记忆翻涌,泵出细碎的残片,你将其一块块的拼起,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