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6-12 09:29+44
80 步伐停滯
哥哥前世的故事
這要追溯到他小學的事
從他的話中可以聽出,當時的他和現在的哥哥不同,是個“普通”的男孩子———用哥哥的話來說,就是無法專心去做該做的事情,年幼而愚蠢的人
拼命的四處遊玩,適當的與父母撒嬌,時不時和朋友家人吵架,應付應付的學習兩下
像這樣隨處可見的小學生,是看著現在的哥哥完全無法想像的普通
…………這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最後扭曲至致命程度的故事
對小學的孩子而言,玩樂就是他們的工作
…………不,在我們兄妹之間,癡迷於玩樂的只有我
總之,一般的孩子都會每天到公園玩遊戲,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他———前世,還沒成為哥哥的那孩子————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小學生
就這樣,平凡的每一天中的其中一天
他那天也約好了,放學後和朋友們一起玩
和昨天,和前天一樣,無視了母親的大聲訓斥,將書包扔進自己房間後,跑向了圖書館
學校附近沒什麼人的圖書館,就是他們的集合地點
幾乎沒有人,即便有也只有一兩人,圖書管理員也很沒幹勁,稍微吵鬧也不會生氣
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更有能夠消磨時間的漫畫
對小學的他們來說,這是絕佳的碰頭地點
但是,那天
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沒有朋友在那裡………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孩子
身材矮小,垂下的黑髮………恐怕是比他要稍小一些的女孩子
在圖書館裡卻不看書,只是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面無表情的低著頭
他看見了她的表情,下意識向她搭了話
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那張臉,雖然面無表情,卻顯得有些落寞
‘有空的話,一起來玩吧?’
少女聽了他的話,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
然後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就這樣和一名不知名的少女玩了起來
去公園裡盪鞦韆、爬樹、賽跑
度過了這樣平淡無奇,一如往常,卻無可替代的時光……
就這樣,面無表情的她漸漸露出了笑容
一開始,是嘴角微微上揚
慢慢的,發出了噗哧的笑聲
最後,做出了似乎還不太習慣的捧腹大笑
到了傍晚,分別之際………
‘下次再來玩吧!’
‘嗯!’
定下了這樣的約定後,這天就這麼若無其事的結束了
***
聽哥哥說,他和這名不知姓名的少女來往了一個多月
放學後到圖書館時,她總是在那裡
漫不經心的坐著,一看到他走過來,便立刻表情明亮的站了起身
就這樣,走遍了城市的每個角落,玩了各種遊戲,聊了各種話題
兩人每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一天,他提起了自己的家庭
嚴厲的母親,被壓的死死的父親,還有獨自一人住久未谋面的哥哥
那就是他的家庭的全部
其中,對他來說最棘手的就是母親
他的母親對教育很熱心,總是教他“要堅強,要過著正確的人生”
但對當時的他而言,這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我爸真的太懦弱了,每次我媽說什麼他都從來不反抗的照做,沒有一點身為男性的尊嚴,我媽也是,一直唸唸唸,煩死了’
對於站在攀登架的頂端,噘起嘴發出牢騷的他………
怎麼也爬不上去,正陷入苦戰的少女歪著頭感到疑惑
‘…………嗯,這是正常的嗎?’
‘正常?那兩個人正常………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常,是不是有點太土了?’
‘…………這樣嗎’
‘聽說是這樣啦………’
至少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一個懦弱的父親,和一個吵鬧的母親
對她來說不一樣嗎?他看向了少女………
少女面無表情的仰視著他,眼神依然閃閃發亮
‘…………算了,先不說了………’
察覺到了少女對這個話題有些奇怪的反應,他馬上中止了這個話題
幸运的是,一提到最近學校裡流行的遊戲,她馬上便露出了笑容
他放下心來,主動投入了新的話題
***
………可是
和少女在一起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其主要原因加起來有兩個
首先,他的同學們發現了他在和女孩玩
那天,迎接他的是朋友們好奇的目光
‘你在和女生玩嗎?’
‘欸?’
‘哇,好噁心!’
就這樣,從早上開始就被班上的男生取笑
大概是在和其他學校的女孩子一起玩………若是某種程度上掌握了體貼一詞的人是不會去觸及這種事的吧,但對於還沒成長的小學的孩子們來說,那是好奇心和嗜虐心很好的發洩對象
聽他說,他變成了“被厭惡的對象”
在幼年期,人的世界總是很狹窄的,家人和朋友就是全部
在其中一方失去了自己的立場,就意味著被逐出了世界
他也不例外,當時的這種調侃似乎相當觸動了他的心
…………但這只是兩者之中較小的那個原因
…………還有一個
主要的原因是
‘…………………救救我’
是少女說的話
那天,她對來到圖書館的他………抱住了他,說道
當然,他動搖了,困惑了
她唐突的行動當然也是原因………但更重要的是,那張臉上長著昨天還沒有的瘀青
‘欸欸………欸,什麼?怎麼了?’
太過唐突的狀況,導致他的思緒變得僵直
………哥哥說,當時他的年紀還小,緊急情況下的應對能力也不如現在
無論是心理學方面的知識,還是這種場合的應對措施………什麼都不足
所以,他做出了這個決定
‘我…………我知道了,我救妳,我會救妳’
這是,絕對不能輕易答應的話語
聽見他的話,少女似乎放下了心來,抬起埋在他胸前的臉
眼眶慢慢變得濕潤,然後從喉嚨深處吐出話來
‘我,我………是爸爸’
‘嗯’
他靜靜的等待著她的獨白………
然後
‘爸爸,要打我’
‘……………欸?’
他,從來不知道的世界……
知道了,本不應該知道的世界
‘爸爸說,“都是妳的錯”然後打了我!最近都沒有………但是又回來了,又開始打我了
媽媽也說,都是我不好…………說我,因為我是壞孩子,才會挨打………’
‘那個是,這個,說教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明明我,遵守了吩咐!明明在太陽落山前就回家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打!說什麼都是我不好,這是教育!!
我,我,好痛!明明說過好幾次了,好痛,不要這樣!!’
‘欸,不,不…………’
他不知道
正因享受著樸素幸福的每一天,所以他認為這些都是正常的
嚴格又經常保護自己的母親,雖然懦弱但是溫柔的父親
以為父母的愛是理所當然的,認為這是這個世界的常識…………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但是,那是理所當然的………
在哥哥前世的世界裡,人的惡意也是存在的
他完全無法理解,圍繞在她身邊的又黑又深的漩渦
‘以前,雖然討厭………但只要等著時間過去就好………
但是,最近………痛的時候,你的臉浮現在腦海裡………討厭!好可怕!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命………’
…………當時他回答了什麼,似乎已經消失在記憶深處有了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和少女分離,回家了
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他,在自己的房間裡慌亂的煩惱著該怎麼辦
救命,被這麼說了
既然如此,就必須要幫助她,這才是正確的,應該做的行為
這種事自己知道,在學校有學過,母親也是這麼教自己的
只要有人請求幫助,就必須回應
但是的,怎麼辦才好?
怎麼做才能幫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做什麼,怎麼做才能幫到她?
‘……………跟,跟爸媽商量………’
對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大人就像是魔法師
只要說出口,什麼都可以………即便不說,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實現的厲害的人
雖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和過程,但是,期望就能帶來實實在在的結果
………………可是
‘連名字都不知道?個子小,長頭髮的孩子?…………不,光是這樣是沒辦法介入進去的’
‘女孩子?………不,不要干涉其他家庭的方針,還是放棄吧’
父母沒有幫自己解決
孩子的世界很小
家人和朋友,只有這兩者
所以就這樣………他被堵住了
自己無可奈何,朋友商量不了,父母無法幫自己解決………
他已經束手無策了
…………當然,他可以採取更多的行動,比如報警,比如自己去找
先不說可能還是不可能,毫無疑問,他確實有可以採取的行動
但是………
‘…………反正,是開玩笑的吧。不可能有那種事。而且學校裡的那些傢伙也很吵………睡吧,明天說—聲“對不起,沒辦法”不就行了嗎?’
對與自己不同的世界的不信任
失去朋友的世界帶來的倦怠感
從明天開始,幸福的日子還會繼續下去,這樣孩子般毫無根據的確信
各式各樣的原因阻礙了他的行動………
於是,他放棄了
就這樣,放棄了
***
第二天放學後
去了圖書館,也沒見到少女的蹤影
再隔天,再再隔天,再再再隔天也是
哪裡,都沒有看見少女的蹤影
然後是,字面意義上的“一生”
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少女
幾天後,他在當地的電視新聞上,看見了這條新聞
“今天凌晨,在市區內的住宅裡發現了女孩的遺體
警察以虐待的嫌疑逮捕了父母………’
在眼睛捕捉到那條新聞的瞬間
他,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
***
‘…………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生命,真相,一切都是’
說著,哥哥抱住了頭
‘我沒去確認,那個女孩是不是她
電視上沒有出現她的臉,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我覺得,我是害怕確認,但前世的我,終究沒有仔細去調查過’
然後
對於這些話,我到底該作何反應呢?
指責?不可能做到,這對年幼的少年來說無疑是無可奈何的行為
同情?不可能做到,像這麼沉重的經驗,我根本沒有體驗過
憐憫?更不可能,那是只屬於前世的他的經驗,只屬於他的悔恨。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沒有踏入他的世界的權利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閉著嘴聽他繼續說道
‘即便如此………在關鍵的時刻逃跑之後,對她………見死不救後,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在關鍵的時刻不伸出手,如果什麼也不做的話,就會失去
無論是誰,只要求助,就一定要回應
她是我學習到這一切的,最重要的起點,絕對不能忘記的…………但是,我又忘記了’
這時,哥哥忽然閉上了嘴………
‘………繞的有點太遠了,還是回到最初的話題來吧,“為什麼吐了”嗎?
我厭惡,對她見死不救的自己,也厭惡忘記了這一切的自己………所以精神上受到了一點打擊,在和止不住的噁心鬥爭的過程中,好像有點過度反應了
…………再次抱歉,昌。讓妳擔心了。還有,謝謝’
最後,用這句話結束了漫長的往事敘述
***
該說什麼才好呢?
我到底,能對哥哥他說些什麼呢?
講述的內容,是一場悲劇
純屬偶然,真的,太過殘酷的偶然。使得不可能相遇的兩人相遇,度過了共同的時光
不幸的野獸,知道了火焰的溫暖後,就無法再回到冰冷的自然中了………
就這樣,毀滅了
孩子們的無知,無力,招致了冰冷的現實
而我,到底該說什麼呢?
‘這就是………哥哥努力的理由嗎?’
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就是這句
哥哥如此努力的理由
反覆努力到近乎偏執的程度,只要有誰請求幫助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這是對過去的反省嗎?是否是在努力避免同樣的悲劇重演?
我這麼問,他可能是有些累了,有點迷糊的樣子………閉上了眼睛,這麼回答
‘…………是啊,這次,我一定要…………’
這就是理由
並非是我想像中的,多麼積極正面的理由
‘…………………這一次,一定要救到那個孩子’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我終於理解了“堀野步”這個人
“這次一定不能出錯”
“一定要拯救那個孩子”
他一直,一直,被這樣的想法所束縛著
自從前世犯下大錯,對這個事實,或者說對自己感到絕望以來………他的心和生活方式,一切就已經不會再受到影響了
堀野步的鐘錶已經壞了,停下來了
既不會成長,也不會退化………被前世受到的詛咒束縛,永遠停滯不前
……………所以哥哥他,是得不到救贖的
透過拯救他人來獲得救贖的人不在少數,大哥就是這種類型的
所謂拯救,就是讓對方的立場和情況得到改善。透過這樣做,提高對自身的評價,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哥哥不一樣
被“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幫助他人”等強迫的概念束縛的他,只有在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贖的情況下,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價值
而此前提,全部的人都能被拯救的狀況,是很少能夠成立的,即便成立,他也不會提高對自己的評價,只是維持在最低的限度
所以他的自我評價,只會永遠在底部徘徊
在哥哥“想要幫助”的對象中,唯獨沒有自己
所以,堀野步無法得到救贖
無論哥哥多麼努力,多麼拼命,哪怕是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也無法得到滿足
…………不
準確來說,有能夠滿足的方法
只要拯救了真正想要拯救的東西,他就會得到滿足了吧
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就像哥哥說的,那是絕對無法挽回的事物,在雙重意義上,都是遙不可及的救贖
哥哥會忘記,恐怕是出自精神上的防衛本能吧
要是想起那件事,可能就會像這樣暴走般的自我懲罰,甚至自殘
或者,要是過頭的話………甚至有可能,自我了斷
因此,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他自己的心、腦袋都“不去回想”
逃避現實,扭曲正確的思緒,強行將事情當作沒發生過
只留下“要幫助他人”這樣強烈的方向性,而忘記了其緣由
這是唯一能讓他“健全”活下去的道路
就像河底的淤泥一樣,淹沒在記憶中,哥哥忘掉了這段記憶
下意識,克制自己不去回憶
…………但是,這種忘卻並不完全
只要河流出現激流,淤泥就有可能會被翻出,像今天的哥哥一樣
那名馬娘的嚴重事故讓他想到死亡,由此導致記憶連鎖復甦………這種事,應該也是可能的
當然,激流不會永遠持續
或許只要睡個覺,整理一下思緒,哥哥就會再次忘記這個事實
將這件事告訴我是………希望我能告訴明天的他,讓他想起來嗎?
…………但是,那一定是必須遺忘的東西
無論怎麼請求………我都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哥哥
因為………告訴他又有什麼用?
知道了之後,他能做什麼?“她”已經死了,而且現在還經歷了輪迴轉世
事到如今,也無法讓死者復活。不僅如此,連真相都無從探究了
這樣的話,至少
忘記那些冰冷的回憶,安安穩穩的生活,這樣不是更好嗎?
哥哥看不見任何人
我和大哥,還有爸爸媽媽。不僅如此,哥哥看不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
他會幫助他人,只不過是自我贖罪的行為。他真正想要拯救的,想要救贖的東西都在遙遠的彼方,他的行動方針的本質全都集中在那個世界
他的一舉一動,視線的移動、想法,所有的一切………都只針對著死去的“她”
被前世所囚禁,無藥可救
或者可以說,早就已經死去
視線、想法、方向,全都停滯在前世的那個瞬間
從那時候開始,一步也無法前進。沒有前進的意志,也絕不允許自己前進
或許,這就是他的贖罪方式吧
…………雖說,在出生於這個世界的我們來看,只是種無比麻煩的狀態
但說到底
“被前世的悲劇所困,永不改變,得不到救贖的人”
這就是,堀野步這個人的真實面吧
前世和輪迴轉生之類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已經不是問題了
只要他帶著這種感覺,這種堅信,這種記憶,並以此為基礎構成其人格,哥哥他就絕對不會動搖。不停的尋求自己的救贖,卻又得不到救贖
從出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背負著無法拯救的命运
那種事,真的,真的…………
讓人感到無可救藥的悲傷,以及厭惡
***
正因如此,那天
我才會覺得,奇蹟發生了
那天,是哥哥時隔一年半回到老家的日子
這一年半裡的事情,詳細的情況我也沒問……
反正肯定又是用那種不斷削減壽命,卻又不會立刻改變身體狀況,最為巧妙卻又糟糕的工作方式生活的吧
要是能夠見一面,至少當面發發牢騷也能緩解一下心情,但他就是怎麼也不回來
………真的,令人煩躁
九月的訓練員執照考試也迫在眉睫………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挫敗感真的相當強烈
原本,我是想這麼說的……
我本來打算對回來的哥哥說“還是辭掉訓練員的工作吧”
訓練員這個工作不適合哥哥,一點也不適合
在十八名馬娘中分出優劣,選出唯一的勝者?
對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就無法認同自己價值的哥哥來說,這是多沉重的精神負擔啊
假裝看不見,這是哥哥的強項,因此哪怕為了負責馬娘而將這種思考模式完全分離開來裝作沒看到這也不奇怪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背負著其他十七人份的感情的負責馬娘輸了,或者甚至比賽中的事故………雖然不想這麼想,但要是負責馬娘死了,哥哥會怎麼想?
……………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最糟糕的發展,都有可能會成為現實
所以,我想告訴他
‘堀野的訓練員由我來繼承,反正你也不適合,不如哥哥回來從父親那邊繼承家主的職務如何?’
儘管如此
“我想,辭去堀野的訓練員一職”
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他忽然在父親的面前說出了這樣的話
真的是笨蛋,蠢貨,呆腦胡蘿蔔。就因為這樣,本來是贊成派的我都不得不出來幫爸爸圓場
…………可是,當我對他那一如既往像某人一樣總是話不說完的說話方式感到無奈的同時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會說那種話?
哥哥他經常說“堀野的訓練員”,這指的應該並非是訓練員行業本身
恐怕,哥哥他是無意識的認為這是“父親拜託他做的事”,並且認為這是”幫助他人的最佳方法”
卻中途放棄………?
在他提出辭職之前,有必要先問清楚事情的原委
所以,我幫被哥哥的暴言嚇到直不起身的父親緩和了關係後,問清楚了事情的經過………
“因為想要成為星野翔蝮的專屬訓練員,所以想辭掉堀野的訓練員”
這句話讓我動搖了
為了不讓他看到我做出什麼奇怪的反應,我甚至想馬上找個理由逃離現場
不主動去追求什麼
只是為了,向過去贖罪,一直為他人而活的哥哥………
根據自己的慾望採取了行動
我很清楚,這是個多麼大的奇蹟
畢竟這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情況
‘星野翔蝮’
哥哥的負責馬娘,稀世的怪物,以現役最強聞名的,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大逃馬娘
不知道是她的什麼觸動了哥哥的心弦
或許一開始只是因為覺得她長的像“她”之類的小事吧
但是,不知道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太長,還是發生了什麼轉機………
對哥哥來說,星野翔蝮這名馬娘,是無比重要而特別的
比朋友,比家人,特別的多………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將父親的期望和自己的慾望相比較後,即便如此卻還是想選擇後者
…………也就是說,即便只有瞬間,她也是,有可能將他前世執念超越的存在
只有她
星野翔蝮,哥哥的第一名負責馬娘
如果是她的話………或許,能夠拯救哥哥
…………拜託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做這種事,身為大人或許是不合格的吧
本來,我們大人的職責應該是幫助孩子,反過來絕對是不行的
即便如此………
她一定,是唯一能拯救哥哥的人
如果能夠和她一同度過這些時間,慢慢找回身為人類的感情,或許………
抱著這樣的想法,九月
我拿著好不容易考取的訓練員執照,前往了特雷森學園
我討厭哥哥
從來都沒看見過我,那種過於痛苦的生活方式讓我看得心煩意亂,甚至對我的指責無動於衷的態度更讓人忍不住叫喊
…………但是,即便是這樣的哥哥,也是我的家人
是我不可或缺,重要的家人
所以,如果有能夠拯救哥哥的道路,那麼,至少我要支持他
希望他能夠盡快放下這種痛苦的生活方式,讓哥哥也………能夠產生繼續走下去的慾望
所以,抱著能夠盡量支援哥哥的心,我來到了特雷森學園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
在年末最重要的關頭來臨之前,竟然會變成這樣………從來沒有想過,會如此發展的未來
***
整理完過去的一切後,我睜開眼睛
現在,在我視線的前方,有一名馬娘正坐在沙發上
星野翔蝮,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投向了我
對哥哥來說,是初次負責的馬娘,同時也是極為特別的存在
我再次想起了她
星野翔蝮
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心靈,幾分穩重和理性交雜的態度更引人注目,是名與眾不同的馬娘
………說實話,我一開始對她非常警惕
這種奇怪的存在方式,讓我想起了擁有前世記憶的哥哥
莫非她也是擁有前世記憶的轉生者,在欺騙哥哥………我想,這種事也是可能會有的
但是,這樣的猜忌已經被我捨棄了
在為了聊幾句而去咖啡廳的那天,她………那與年齡相符的笑容和動搖,展露了她的素顏
那是她實實在在活著的證明
哪怕真的是轉生者,她也一定非常的珍惜這來生,並且與哥哥建立起的信賴吧
正因如此,她才會………怎麼說呢,對,看起來,很幸福
從平時的對話中也能聽出,哥哥和星野翔蝮間有著牢固的信賴關係
哥哥和對我們一家人一般,甚至比起我們更相信星野翔蝮,星野翔蝮也以同樣的信賴回以哥哥
………正因如此,才會這樣吧
哥哥昏迷不醒的現在,她雖然堅強的掩飾著表示………儘管如此,面具背後卻還是有著隱藏不住的心勞
哥哥的不幸,對她來說就彷彿自己的事一般,彷彿失去了自己的半身一樣的,感到悲傷
看見這樣的表情,我只能相信
她一定會幫忙,拯救哥哥的
為此………雖然對不起哥哥,但我會最大限度有效利用我所知道的所有情報
能夠拯救哥哥的,除了星野翔蝮,別無他人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將這孩子和哥哥之間的關係維繫起來
為此,必須要說出哥哥的過去
或許,這不是應該讓學生聽的黑暗故事,可能會讓她感到不必要的痛苦
但是,只要將這些告訴她的話……一定會幫忙的
這樣應該,能夠拯救哥哥
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能說謊
她的觀察力很敏銳,要是被她識破了謊言,會喪失她的信任
………但是,也有不該說的事情
那就是哥哥是轉生者的事
要是對有轉生嫌疑的她說了,不知道會引起怎麼樣的風波,要等事情穩定下來之後再說還好,但在目前混亂的情況下,這不是個妥善的選擇
而且,本來哥哥也說過“轉生的事對負責馬娘要保密”
所以,發生在“他”身上的悲劇………就用這輩子小學時的經驗來講,周圍的話題也必須配合改變
…………………那麼
來說個,關於詛咒的故事吧
哥哥前世的故事
這要追溯到他小學的事
從他的話中可以聽出,當時的他和現在的哥哥不同,是個“普通”的男孩子———用哥哥的話來說,就是無法專心去做該做的事情,年幼而愚蠢的人
拼命的四處遊玩,適當的與父母撒嬌,時不時和朋友家人吵架,應付應付的學習兩下
像這樣隨處可見的小學生,是看著現在的哥哥完全無法想像的普通
…………這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最後扭曲至致命程度的故事
對小學的孩子而言,玩樂就是他們的工作
…………不,在我們兄妹之間,癡迷於玩樂的只有我
總之,一般的孩子都會每天到公園玩遊戲,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他———前世,還沒成為哥哥的那孩子————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小學生
就這樣,平凡的每一天中的其中一天
他那天也約好了,放學後和朋友們一起玩
和昨天,和前天一樣,無視了母親的大聲訓斥,將書包扔進自己房間後,跑向了圖書館
學校附近沒什麼人的圖書館,就是他們的集合地點
幾乎沒有人,即便有也只有一兩人,圖書管理員也很沒幹勁,稍微吵鬧也不會生氣
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更有能夠消磨時間的漫畫
對小學的他們來說,這是絕佳的碰頭地點
但是,那天
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沒有朋友在那裡………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女孩子
身材矮小,垂下的黑髮………恐怕是比他要稍小一些的女孩子
在圖書館裡卻不看書,只是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面無表情的低著頭
他看見了她的表情,下意識向她搭了話
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那張臉,雖然面無表情,卻顯得有些落寞
‘有空的話,一起來玩吧?’
少女聽了他的話,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
然後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就這樣和一名不知名的少女玩了起來
去公園裡盪鞦韆、爬樹、賽跑
度過了這樣平淡無奇,一如往常,卻無可替代的時光……
就這樣,面無表情的她漸漸露出了笑容
一開始,是嘴角微微上揚
慢慢的,發出了噗哧的笑聲
最後,做出了似乎還不太習慣的捧腹大笑
到了傍晚,分別之際………
‘下次再來玩吧!’
‘嗯!’
定下了這樣的約定後,這天就這麼若無其事的結束了
***
聽哥哥說,他和這名不知姓名的少女來往了一個多月
放學後到圖書館時,她總是在那裡
漫不經心的坐著,一看到他走過來,便立刻表情明亮的站了起身
就這樣,走遍了城市的每個角落,玩了各種遊戲,聊了各種話題
兩人每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一天,他提起了自己的家庭
嚴厲的母親,被壓的死死的父親,還有獨自一人住久未谋面的哥哥
那就是他的家庭的全部
其中,對他來說最棘手的就是母親
他的母親對教育很熱心,總是教他“要堅強,要過著正確的人生”
但對當時的他而言,這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我爸真的太懦弱了,每次我媽說什麼他都從來不反抗的照做,沒有一點身為男性的尊嚴,我媽也是,一直唸唸唸,煩死了’
對於站在攀登架的頂端,噘起嘴發出牢騷的他………
怎麼也爬不上去,正陷入苦戰的少女歪著頭感到疑惑
‘…………嗯,這是正常的嗎?’
‘正常?那兩個人正常………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常,是不是有點太土了?’
‘…………這樣嗎’
‘聽說是這樣啦………’
至少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一個懦弱的父親,和一個吵鬧的母親
對她來說不一樣嗎?他看向了少女………
少女面無表情的仰視著他,眼神依然閃閃發亮
‘…………算了,先不說了………’
察覺到了少女對這個話題有些奇怪的反應,他馬上中止了這個話題
幸运的是,一提到最近學校裡流行的遊戲,她馬上便露出了笑容
他放下心來,主動投入了新的話題
***
………可是
和少女在一起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其主要原因加起來有兩個
首先,他的同學們發現了他在和女孩玩
那天,迎接他的是朋友們好奇的目光
‘你在和女生玩嗎?’
‘欸?’
‘哇,好噁心!’
就這樣,從早上開始就被班上的男生取笑
大概是在和其他學校的女孩子一起玩………若是某種程度上掌握了體貼一詞的人是不會去觸及這種事的吧,但對於還沒成長的小學的孩子們來說,那是好奇心和嗜虐心很好的發洩對象
聽他說,他變成了“被厭惡的對象”
在幼年期,人的世界總是很狹窄的,家人和朋友就是全部
在其中一方失去了自己的立場,就意味著被逐出了世界
他也不例外,當時的這種調侃似乎相當觸動了他的心
…………但這只是兩者之中較小的那個原因
…………還有一個
主要的原因是
‘…………………救救我’
是少女說的話
那天,她對來到圖書館的他………抱住了他,說道
當然,他動搖了,困惑了
她唐突的行動當然也是原因………但更重要的是,那張臉上長著昨天還沒有的瘀青
‘欸欸………欸,什麼?怎麼了?’
太過唐突的狀況,導致他的思緒變得僵直
………哥哥說,當時他的年紀還小,緊急情況下的應對能力也不如現在
無論是心理學方面的知識,還是這種場合的應對措施………什麼都不足
所以,他做出了這個決定
‘我…………我知道了,我救妳,我會救妳’
這是,絕對不能輕易答應的話語
聽見他的話,少女似乎放下了心來,抬起埋在他胸前的臉
眼眶慢慢變得濕潤,然後從喉嚨深處吐出話來
‘我,我………是爸爸’
‘嗯’
他靜靜的等待著她的獨白………
然後
‘爸爸,要打我’
‘……………欸?’
他,從來不知道的世界……
知道了,本不應該知道的世界
‘爸爸說,“都是妳的錯”然後打了我!最近都沒有………但是又回來了,又開始打我了
媽媽也說,都是我不好…………說我,因為我是壞孩子,才會挨打………’
‘那個是,這個,說教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明明我,遵守了吩咐!明明在太陽落山前就回家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打!說什麼都是我不好,這是教育!!
我,我,好痛!明明說過好幾次了,好痛,不要這樣!!’
‘欸,不,不…………’
他不知道
正因享受著樸素幸福的每一天,所以他認為這些都是正常的
嚴格又經常保護自己的母親,雖然懦弱但是溫柔的父親
以為父母的愛是理所當然的,認為這是這個世界的常識…………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但是,那是理所當然的………
在哥哥前世的世界裡,人的惡意也是存在的
他完全無法理解,圍繞在她身邊的又黑又深的漩渦
‘以前,雖然討厭………但只要等著時間過去就好………
但是,最近………痛的時候,你的臉浮現在腦海裡………討厭!好可怕!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命………’
…………當時他回答了什麼,似乎已經消失在記憶深處有了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和少女分離,回家了
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他,在自己的房間裡慌亂的煩惱著該怎麼辦
救命,被這麼說了
既然如此,就必須要幫助她,這才是正確的,應該做的行為
這種事自己知道,在學校有學過,母親也是這麼教自己的
只要有人請求幫助,就必須回應
但是的,怎麼辦才好?
怎麼做才能幫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做什麼,怎麼做才能幫到她?
‘……………跟,跟爸媽商量………’
對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大人就像是魔法師
只要說出口,什麼都可以………即便不說,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實現的厲害的人
雖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和過程,但是,期望就能帶來實實在在的結果
………………可是
‘連名字都不知道?個子小,長頭髮的孩子?…………不,光是這樣是沒辦法介入進去的’
‘女孩子?………不,不要干涉其他家庭的方針,還是放棄吧’
父母沒有幫自己解決
孩子的世界很小
家人和朋友,只有這兩者
所以就這樣………他被堵住了
自己無可奈何,朋友商量不了,父母無法幫自己解決………
他已經束手無策了
…………當然,他可以採取更多的行動,比如報警,比如自己去找
先不說可能還是不可能,毫無疑問,他確實有可以採取的行動
但是………
‘…………反正,是開玩笑的吧。不可能有那種事。而且學校裡的那些傢伙也很吵………睡吧,明天說—聲“對不起,沒辦法”不就行了嗎?’
對與自己不同的世界的不信任
失去朋友的世界帶來的倦怠感
從明天開始,幸福的日子還會繼續下去,這樣孩子般毫無根據的確信
各式各樣的原因阻礙了他的行動………
於是,他放棄了
就這樣,放棄了
***
第二天放學後
去了圖書館,也沒見到少女的蹤影
再隔天,再再隔天,再再再隔天也是
哪裡,都沒有看見少女的蹤影
然後是,字面意義上的“一生”
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少女
幾天後,他在當地的電視新聞上,看見了這條新聞
“今天凌晨,在市區內的住宅裡發現了女孩的遺體
警察以虐待的嫌疑逮捕了父母………’
在眼睛捕捉到那條新聞的瞬間
他,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
***
‘…………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生命,真相,一切都是’
說著,哥哥抱住了頭
‘我沒去確認,那個女孩是不是她
電視上沒有出現她的臉,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我覺得,我是害怕確認,但前世的我,終究沒有仔細去調查過’
然後
對於這些話,我到底該作何反應呢?
指責?不可能做到,這對年幼的少年來說無疑是無可奈何的行為
同情?不可能做到,像這麼沉重的經驗,我根本沒有體驗過
憐憫?更不可能,那是只屬於前世的他的經驗,只屬於他的悔恨。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沒有踏入他的世界的權利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閉著嘴聽他繼續說道
‘即便如此………在關鍵的時刻逃跑之後,對她………見死不救後,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在關鍵的時刻不伸出手,如果什麼也不做的話,就會失去
無論是誰,只要求助,就一定要回應
她是我學習到這一切的,最重要的起點,絕對不能忘記的…………但是,我又忘記了’
這時,哥哥忽然閉上了嘴………
‘………繞的有點太遠了,還是回到最初的話題來吧,“為什麼吐了”嗎?
我厭惡,對她見死不救的自己,也厭惡忘記了這一切的自己………所以精神上受到了一點打擊,在和止不住的噁心鬥爭的過程中,好像有點過度反應了
…………再次抱歉,昌。讓妳擔心了。還有,謝謝’
最後,用這句話結束了漫長的往事敘述
***
該說什麼才好呢?
我到底,能對哥哥他說些什麼呢?
講述的內容,是一場悲劇
純屬偶然,真的,太過殘酷的偶然。使得不可能相遇的兩人相遇,度過了共同的時光
不幸的野獸,知道了火焰的溫暖後,就無法再回到冰冷的自然中了………
就這樣,毀滅了
孩子們的無知,無力,招致了冰冷的現實
而我,到底該說什麼呢?
‘這就是………哥哥努力的理由嗎?’
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就是這句
哥哥如此努力的理由
反覆努力到近乎偏執的程度,只要有誰請求幫助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這是對過去的反省嗎?是否是在努力避免同樣的悲劇重演?
我這麼問,他可能是有些累了,有點迷糊的樣子………閉上了眼睛,這麼回答
‘…………是啊,這次,我一定要…………’
這就是理由
並非是我想像中的,多麼積極正面的理由
‘…………………這一次,一定要救到那個孩子’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我終於理解了“堀野步”這個人
“這次一定不能出錯”
“一定要拯救那個孩子”
他一直,一直,被這樣的想法所束縛著
自從前世犯下大錯,對這個事實,或者說對自己感到絕望以來………他的心和生活方式,一切就已經不會再受到影響了
堀野步的鐘錶已經壞了,停下來了
既不會成長,也不會退化………被前世受到的詛咒束縛,永遠停滯不前
……………所以哥哥他,是得不到救贖的
透過拯救他人來獲得救贖的人不在少數,大哥就是這種類型的
所謂拯救,就是讓對方的立場和情況得到改善。透過這樣做,提高對自身的評價,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哥哥不一樣
被“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幫助他人”等強迫的概念束縛的他,只有在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贖的情況下,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價值
而此前提,全部的人都能被拯救的狀況,是很少能夠成立的,即便成立,他也不會提高對自己的評價,只是維持在最低的限度
所以他的自我評價,只會永遠在底部徘徊
在哥哥“想要幫助”的對象中,唯獨沒有自己
所以,堀野步無法得到救贖
無論哥哥多麼努力,多麼拼命,哪怕是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也無法得到滿足
…………不
準確來說,有能夠滿足的方法
只要拯救了真正想要拯救的東西,他就會得到滿足了吧
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就像哥哥說的,那是絕對無法挽回的事物,在雙重意義上,都是遙不可及的救贖
哥哥會忘記,恐怕是出自精神上的防衛本能吧
要是想起那件事,可能就會像這樣暴走般的自我懲罰,甚至自殘
或者,要是過頭的話………甚至有可能,自我了斷
因此,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他自己的心、腦袋都“不去回想”
逃避現實,扭曲正確的思緒,強行將事情當作沒發生過
只留下“要幫助他人”這樣強烈的方向性,而忘記了其緣由
這是唯一能讓他“健全”活下去的道路
就像河底的淤泥一樣,淹沒在記憶中,哥哥忘掉了這段記憶
下意識,克制自己不去回憶
…………但是,這種忘卻並不完全
只要河流出現激流,淤泥就有可能會被翻出,像今天的哥哥一樣
那名馬娘的嚴重事故讓他想到死亡,由此導致記憶連鎖復甦………這種事,應該也是可能的
當然,激流不會永遠持續
或許只要睡個覺,整理一下思緒,哥哥就會再次忘記這個事實
將這件事告訴我是………希望我能告訴明天的他,讓他想起來嗎?
…………但是,那一定是必須遺忘的東西
無論怎麼請求………我都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哥哥
因為………告訴他又有什麼用?
知道了之後,他能做什麼?“她”已經死了,而且現在還經歷了輪迴轉世
事到如今,也無法讓死者復活。不僅如此,連真相都無從探究了
這樣的話,至少
忘記那些冰冷的回憶,安安穩穩的生活,這樣不是更好嗎?
哥哥看不見任何人
我和大哥,還有爸爸媽媽。不僅如此,哥哥看不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
他會幫助他人,只不過是自我贖罪的行為。他真正想要拯救的,想要救贖的東西都在遙遠的彼方,他的行動方針的本質全都集中在那個世界
他的一舉一動,視線的移動、想法,所有的一切………都只針對著死去的“她”
被前世所囚禁,無藥可救
或者可以說,早就已經死去
視線、想法、方向,全都停滯在前世的那個瞬間
從那時候開始,一步也無法前進。沒有前進的意志,也絕不允許自己前進
或許,這就是他的贖罪方式吧
…………雖說,在出生於這個世界的我們來看,只是種無比麻煩的狀態
但說到底
“被前世的悲劇所困,永不改變,得不到救贖的人”
這就是,堀野步這個人的真實面吧
前世和輪迴轉生之類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已經不是問題了
只要他帶著這種感覺,這種堅信,這種記憶,並以此為基礎構成其人格,哥哥他就絕對不會動搖。不停的尋求自己的救贖,卻又得不到救贖
從出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背負著無法拯救的命运
那種事,真的,真的…………
讓人感到無可救藥的悲傷,以及厭惡
***
正因如此,那天
我才會覺得,奇蹟發生了
那天,是哥哥時隔一年半回到老家的日子
這一年半裡的事情,詳細的情況我也沒問……
反正肯定又是用那種不斷削減壽命,卻又不會立刻改變身體狀況,最為巧妙卻又糟糕的工作方式生活的吧
要是能夠見一面,至少當面發發牢騷也能緩解一下心情,但他就是怎麼也不回來
………真的,令人煩躁
九月的訓練員執照考試也迫在眉睫………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挫敗感真的相當強烈
原本,我是想這麼說的……
我本來打算對回來的哥哥說“還是辭掉訓練員的工作吧”
訓練員這個工作不適合哥哥,一點也不適合
在十八名馬娘中分出優劣,選出唯一的勝者?
對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就無法認同自己價值的哥哥來說,這是多沉重的精神負擔啊
假裝看不見,這是哥哥的強項,因此哪怕為了負責馬娘而將這種思考模式完全分離開來裝作沒看到這也不奇怪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背負著其他十七人份的感情的負責馬娘輸了,或者甚至比賽中的事故………雖然不想這麼想,但要是負責馬娘死了,哥哥會怎麼想?
……………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最糟糕的發展,都有可能會成為現實
所以,我想告訴他
‘堀野的訓練員由我來繼承,反正你也不適合,不如哥哥回來從父親那邊繼承家主的職務如何?’
儘管如此
“我想,辭去堀野的訓練員一職”
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他忽然在父親的面前說出了這樣的話
真的是笨蛋,蠢貨,呆腦胡蘿蔔。就因為這樣,本來是贊成派的我都不得不出來幫爸爸圓場
…………可是,當我對他那一如既往像某人一樣總是話不說完的說話方式感到無奈的同時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會說那種話?
哥哥他經常說“堀野的訓練員”,這指的應該並非是訓練員行業本身
恐怕,哥哥他是無意識的認為這是“父親拜託他做的事”,並且認為這是”幫助他人的最佳方法”
卻中途放棄………?
在他提出辭職之前,有必要先問清楚事情的原委
所以,我幫被哥哥的暴言嚇到直不起身的父親緩和了關係後,問清楚了事情的經過………
“因為想要成為星野翔蝮的專屬訓練員,所以想辭掉堀野的訓練員”
這句話讓我動搖了
為了不讓他看到我做出什麼奇怪的反應,我甚至想馬上找個理由逃離現場
不主動去追求什麼
只是為了,向過去贖罪,一直為他人而活的哥哥………
根據自己的慾望採取了行動
我很清楚,這是個多麼大的奇蹟
畢竟這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情況
‘星野翔蝮’
哥哥的負責馬娘,稀世的怪物,以現役最強聞名的,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大逃馬娘
不知道是她的什麼觸動了哥哥的心弦
或許一開始只是因為覺得她長的像“她”之類的小事吧
但是,不知道是因為在一起的時間太長,還是發生了什麼轉機………
對哥哥來說,星野翔蝮這名馬娘,是無比重要而特別的
比朋友,比家人,特別的多………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將父親的期望和自己的慾望相比較後,即便如此卻還是想選擇後者
…………也就是說,即便只有瞬間,她也是,有可能將他前世執念超越的存在
只有她
星野翔蝮,哥哥的第一名負責馬娘
如果是她的話………或許,能夠拯救哥哥
…………拜託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做這種事,身為大人或許是不合格的吧
本來,我們大人的職責應該是幫助孩子,反過來絕對是不行的
即便如此………
她一定,是唯一能拯救哥哥的人
如果能夠和她一同度過這些時間,慢慢找回身為人類的感情,或許………
抱著這樣的想法,九月
我拿著好不容易考取的訓練員執照,前往了特雷森學園
我討厭哥哥
從來都沒看見過我,那種過於痛苦的生活方式讓我看得心煩意亂,甚至對我的指責無動於衷的態度更讓人忍不住叫喊
…………但是,即便是這樣的哥哥,也是我的家人
是我不可或缺,重要的家人
所以,如果有能夠拯救哥哥的道路,那麼,至少我要支持他
希望他能夠盡快放下這種痛苦的生活方式,讓哥哥也………能夠產生繼續走下去的慾望
所以,抱著能夠盡量支援哥哥的心,我來到了特雷森學園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
在年末最重要的關頭來臨之前,竟然會變成這樣………從來沒有想過,會如此發展的未來
***
整理完過去的一切後,我睜開眼睛
現在,在我視線的前方,有一名馬娘正坐在沙發上
星野翔蝮,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投向了我
對哥哥來說,是初次負責的馬娘,同時也是極為特別的存在
我再次想起了她
星野翔蝮
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心靈,幾分穩重和理性交雜的態度更引人注目,是名與眾不同的馬娘
………說實話,我一開始對她非常警惕
這種奇怪的存在方式,讓我想起了擁有前世記憶的哥哥
莫非她也是擁有前世記憶的轉生者,在欺騙哥哥………我想,這種事也是可能會有的
但是,這樣的猜忌已經被我捨棄了
在為了聊幾句而去咖啡廳的那天,她………那與年齡相符的笑容和動搖,展露了她的素顏
那是她實實在在活著的證明
哪怕真的是轉生者,她也一定非常的珍惜這來生,並且與哥哥建立起的信賴吧
正因如此,她才會………怎麼說呢,對,看起來,很幸福
從平時的對話中也能聽出,哥哥和星野翔蝮間有著牢固的信賴關係
哥哥和對我們一家人一般,甚至比起我們更相信星野翔蝮,星野翔蝮也以同樣的信賴回以哥哥
………正因如此,才會這樣吧
哥哥昏迷不醒的現在,她雖然堅強的掩飾著表示………儘管如此,面具背後卻還是有著隱藏不住的心勞
哥哥的不幸,對她來說就彷彿自己的事一般,彷彿失去了自己的半身一樣的,感到悲傷
看見這樣的表情,我只能相信
她一定會幫忙,拯救哥哥的
為此………雖然對不起哥哥,但我會最大限度有效利用我所知道的所有情報
能夠拯救哥哥的,除了星野翔蝮,別無他人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將這孩子和哥哥之間的關係維繫起來
為此,必須要說出哥哥的過去
或許,這不是應該讓學生聽的黑暗故事,可能會讓她感到不必要的痛苦
但是,只要將這些告訴她的話……一定會幫忙的
這樣應該,能夠拯救哥哥
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能說謊
她的觀察力很敏銳,要是被她識破了謊言,會喪失她的信任
………但是,也有不該說的事情
那就是哥哥是轉生者的事
要是對有轉生嫌疑的她說了,不知道會引起怎麼樣的風波,要等事情穩定下來之後再說還好,但在目前混亂的情況下,這不是個妥善的選擇
而且,本來哥哥也說過“轉生的事對負責馬娘要保密”
所以,發生在“他”身上的悲劇………就用這輩子小學時的經驗來講,周圍的話題也必須配合改變
…………………那麼
來說個,關於詛咒的故事吧